
第二天天不亮,陸振國就摸黑起來了。他得去鄰村幫人修豬圈,是早應下的短工,管頓晌午飯,能掙兩塊錢。
在灶房就著冷水囫圇啃了個冷饃饃,他檢查要帶的工具——刨子、鋸子、幾根釘子,用塊舊粗布裹好。習慣性地,他去摸上衣口袋,想帶上煙葉和火柴。
指尖觸到的,卻不是往日粗糙的舊報紙,而是一塊異常柔軟、簇新的布料。
他動作一頓,這才恍然想起昨夜溫婉給他的那個小布袋。
他摸出來,借著灶膛裏將熄未熄的暗紅餘光看。紅底,細碎的小白花,即便在昏朦裏也紮眼得緊。針腳是歪扭的,可布袋被他昨夜反複捏握,已帶了屬於他的體溫和服帖。那顆木扣扣得嚴嚴實實。
他盯著看了幾秒,臉上沒什麼表情,隻有耳根又開始隱隱發燙。
幾乎沒怎麼猶豫。
他利索地打開布袋,將裏麵的煙葉和火柴取出看了看,又原樣妥帖地放回去,扣好木扣。然後,他解開身上那件半舊工裝最上麵的兩顆紐扣,將這個小布袋,小心翼翼地塞進了貼身的裏衣胸口內袋。
緊貼著心口的位置。
柔軟的布料熨貼著皮膚,仿佛還殘留著一絲她指尖的、極淡的皂角清香。
做完這些,他才像鬆了口氣,扛起用粗布裹好的工具,推開院門,踏進了熹微的晨光裏。
溫婉醒來時,天已大亮。陸振國早走了,屋裏隻剩她一人。她起身,下意識看向窗台——他平日放煙葉的地方,空空如也。
她走到窗邊,清晨的陽光透過破窗紙的窟窿,在地上投下幾個跳躍的光斑。她低頭看看自己昨日被針紮了好幾下的指尖,又想起昨晚他緊攥著小布袋、耳朵紅透的模樣,嘴角不自覺地向上彎起。
上午,她繼續打磨木片。這次試著做一隻蹲坐著、尾巴卷起的小狗。手法比前幾日熟稔了些,但仍是慢工出細活。
臨近晌午,院門被拍響了,不是大人,是孩子脆生生的叫喚。
“溫婉嬸子!溫婉嬸子在家不?”
溫婉放下手裏的活,擦了擦手,走到院門口。門外站著個八九歲、瘦伶伶的男孩,是陳寡婦的兒子鐵蛋。他眼睛很大,怯生生的,手裏緊緊攥著個東西,看見溫婉,眼睛一亮,又害羞地低下頭。
“鐵蛋?你咋來了?”溫婉蹲下身,溫聲問。
鐵蛋把手裏的東西往前一遞,是個用幹淨手帕包著的小包,裏頭是幾塊烤得焦黃噴香的紅薯幹。“我娘讓我來謝謝嬸子!”他聲音細細的,但吐字清晰,“還有......我、我能瞧瞧我的小兔子不?”
溫婉笑了,接過紅薯幹,摸摸他的頭:“當然能,進來吧。”
她把鐵蛋帶進院子,從窗台上拿過那個用手絹包好的木片兔子,遞給他。
鐵蛋小心翼翼地接過,解開手絹。當那隻憨態可掬、臉頰上還帶著兩團淡淡“紅暈”的小木頭兔子完全露出來時,他眼睛瞪得溜圓,嘴巴微微張開,發出一聲小小的、充滿驚喜的“哇”。
他伸出臟兮兮的小手,想摸,又不敢用力,隻用指尖極輕地碰了碰兔子卷起來的短尾巴,又碰了碰那兩隻長長的耳朵。然後,他把小兔子緊緊摟在懷裏,抬頭看著溫婉,小臉上是毫不掩飾的、純粹的歡喜。
“謝謝嬸子!它真好!比我見過的所有兔子都好!”鐵蛋大聲說,隨即又壓低聲音,神秘兮兮地湊近些,“嬸子,我告訴你,柱子、二牛他們瞧見我拿著兔子,都可眼饞了!柱子他娘還追著我娘問在哪弄的......”
溫婉心裏一動。看來,陳寡婦的“宣傳”起了效,已在小孩子間傳開了。這是好事,但也意味著麻煩可能要上門了。
她麵上不顯,隻笑著對鐵蛋說:“你喜歡就好。去玩吧,仔細別摔了。”
鐵蛋用力點頭,又寶貝地看了眼懷裏的小兔子,這才像隻快樂的小山雀,蹦蹦跳跳地跑了。
溫婉看著他遠去的背影,又看看手裏那幾塊烤得焦香的紅薯幹。東西不值錢,情意卻實在。而且,通過孩子間純真的羨慕和口口相傳,比她自個兒去說道,效果要好得多,也自然得多。
下午,果然又來人了。
這次不是孩子,是柱子娘,一個麵相和善、眼神裏卻透著精明的年輕媳婦。她挎著個籃子,裏頭是半籃子還沾著濕泥的新鮮薺菜,還有一小紮納鞋底用的麻線。
“溫婉妹子,忙著呐?”柱子娘笑容滿麵,眼風卻飛快地掃過後院石磨盤上那些木片和工具,“我聽鐵蛋他娘說了,你手巧得很,做的木頭小玩意兒,娃們喜歡得不行!我家柱子回去鬧騰半宿了,非要一個......你看,這點薺菜是今早現挖的,嫩著呢!這麻線也是自家搓的,結實!能不能......也給我們柱子做一個?不拘啥樣,小子皮實,做個木刀木劍都成!”
溫婉心裏早有準備。她放下手裏的活,臉上露出恰到好處的為難和誠懇:“柱子娘,不是我不樂意。隻是這活兒確實費工夫,您看我這兒......而且合適的薄木料也難尋。前些天做那幾個,把家裏能用的邊角料都快用盡了。”
柱子娘臉上的笑容頓了頓,但沒放棄:“哎呀,知道知道,精細活嘛!木料......我家那口子好像在老柴房還堆著幾塊以前做板凳剩的薄板子,我回頭讓他尋尋,看有沒有你能用的!你就當幫嫂子個忙,不然柱子那皮猴能把我耳朵念叨出繭子來!”
話說到這份上,再一口回絕就不近人情,也易得罪人了。
溫婉沉吟片刻,道:“柱子娘,您看這樣行不。木料您先找找,要有合用的薄木片,您拿過來。我盡量抽空做,但可能得等些日子。而且......我也不能白要您家的木料和菜。這樣,若是做成了,這薺菜和麻線我便收下,當作是換您家的木料和我的手工,您看成嗎?若是木料不合用,我也實在沒法子。”
這話說得在情在理,既沒大包大攬,也留了餘地,更把“交換”的性質點得明明白白,不是白拿,也非純幫忙,是樁公平交易。
柱子娘臉上的笑容重新舒展開,連連點頭:“行行行!妹子是個明白人!就這麼說定了!我晚上就讓我家那口子找木料去!那這薺菜和麻線你先收著!”
“這怎麼好意思,還沒做成呢......”
“拿著拿著!一點野菜,不值啥!就當嫂子先定下了!”柱子娘不由分說,把籃子和麻線往溫婉手裏一塞,又說了幾句客氣話,心滿意足地走了。
溫婉看著手裏的薺菜和麻線,又看看石磨盤上那隻未完工的小狗。
看來,這“小生意”算是半推半就地開張了。而且,比她預想的還好些——木料的來源,興許能解決一部分。
她抬頭望望天色,開始張羅晚飯。今晚有新鮮的薺菜,或許可以摻點玉米麵,貼一鍋菜餅子?
不知陸振國在鄰村幹活,晌午飯吃得可好?
她想著,手裏洗菜的動作,不自覺地放輕了些。
夕陽西墜,晚霞燒紅了半邊天。
小河村通往鄰村的土路上,陸振國扛著工具,拖著微微發跛的腿,正往回趕。幹了一天重活,渾身骨頭像是散了架,酸疼得緊,可胸口內袋裏那個柔軟的小布袋貼著皮肉,卻仿佛將那份深入骨髓的疲乏也熨帖得平和了些。
路上遇見同村從地裏收工回來的漢子,互相點點頭。
那漢子目光掃過他沾滿灰土的工裝,隨口搭話:“老三,收工了?今兒活累不?”
“還行。”陸振國簡短應道。
兩人並肩走了一小段,那漢子忽然“咦”了一聲,目光釘在陸振國工裝的領口處——那裏,因著走路顛簸和汗水濡濕,最上頭那顆扣子不知何時繃開了線,咧開一道小口,露出一小片裏衣的邊角。
而裏衣胸口那個內袋的袋口,一抹鮮豔奪目的、與周遭灰藍粗布格格不入的紅底白碎花,恰好從那道小口裏,探出了一點頑皮的邊角。
“嗬!”那漢子像是發現了啥了不得的新鮮事,咧嘴笑了,用胳膊肘不輕不重地碰了碰陸振國,戲謔道,“行啊老三!這......新置辦的?夠鮮亮啊!沒瞧出來,你小子還挺講究!”
陸振國腳步猛地一頓。
他低頭,看向自己領口。那抹刺眼又熟悉的紅白花色,在傍晚昏黃的光線下,依然清晰無比,無所遁形。
他臉上沒什麼表情,可耳根卻後知後覺地,“轟”一下,燒了起來。
那熱意迅疾蔓延,一直燒到了脖頸。
他猛地抬手,近乎粗魯地用力將領口往上一提、一攏,死死捂住那抹“罪證”。動作快得帶起一陣風,顯得有些狼狽慌亂。
然後,他不再多言,加快腳步,幾乎是拖著那條不便的腿,埋頭朝家的方向疾走,將那漢子和那促狹的笑聲遠遠甩在身後。
身後,傳來那漢子毫不掩飾的、爽朗又透著揶揄的大笑聲,在漸沉的暮色裏傳得老遠。
陸振國的背影,在漫天紅霞下拉得很長,顯得有些倉皇無措,卻又透著一股子......說不清道不明的、笨拙的柔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