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陳寡婦是第二天半下午晃悠來的。
胳膊上挎著個蓋藍布的竹籃,臉上堆著笑,人還沒進院門,那帶笑的嗓門就先飄了進來。
“哎喲,陸三兄弟在家不?溫婉妹子在屋裏頭不?”
正蹲在後院石磨盤邊,跟手裏木片和砂紙較勁的溫婉,手上動作一頓。來了。
陸振國在地裏還沒回。王桂花坐在堂屋門口屋簷下納鞋底,聽見動靜,撩起眼皮瞅了一眼,見是陳寡婦,撇撇嘴,鼻腔裏幾不可聞地“哼”了一聲,沒吱聲,但手裏飛針走線的速度明顯慢了下來,耳朵支棱著。
溫婉拍拍手上沾的木屑,起身迎了出去。
“陳嬸子來了,快進院。”她臉上帶著恰到好處的笑意,不生分,也不過分熱絡。
陳寡婦約莫四十出頭,穿了件半舊的藏藍褂子,頭發梳得油光水滑,在腦後挽了個緊實的髻,插了根磨得發亮的木簪子。臉上有些操勞留下的細紋,但一雙眼珠子活泛得很,一進院就滴溜溜四下打量,尤其在瞥見溫婉手裏那個還沒打磨完、已隱約看出兔子模樣的木片時,眼睛倏地亮了一下。
“不進屋不進屋,就兩句話的事。”陳寡婦嘴上客氣著,腳下卻利索,跟著溫婉就走到後院石磨盤邊,目光在散落的工具、木片和那幾隻已完成的小鴨子上掃過,笑意更深,臉上的褶子都堆了起來,“我就是聽說了,妹子你好巧的手!做的那小木頭鴨子,活靈活現的!我家鐵蛋在老張家瞧見了,回來念叨一宿,眼饞得喲,跟什麼似的!”
溫婉笑了笑,沒接話,隻安靜等著她的下文。
陳寡婦也是個爽利人,不繞彎子,把胳膊上的竹籃往石磨盤上一放,掀開蓋著的藍布。
籃子裏東西不少:一小碗顆粒飽滿的黃豆,瞧著有半斤多;五六個大小不一的雞蛋,瞧著是今早新摸的,還沾著點草屑;最底下,妥帖地壓著一塊巴掌大小的、紅底撒著細碎小白花的棉布頭。
“嬸子也沒啥拿得出手的好東西,”陳寡婦搓著手,臉上笑容熱切,帶著點莊稼人實誠的誇讚,“這點黃豆,是自家地裏收的,嫩著呢。雞蛋是今早雞窩裏剛摸的,還帶著熱乎氣。這塊布頭,是我前年扯了做褂子剩下的邊角,料子厚實,花色也鮮亮,你們年輕姑娘拿著,縫個手絹、補個衣裳領口袖邊,都好看!”
她一邊說,一邊拿眼小心覷著溫婉的神色:“你看......能不能也給我們家鐵蛋那皮猴子做一個?不拘啥樣,小貓小狗小兔子都成!就像你手裏正做的這個,瞧著就挺好!”
溫婉的目光在那塊碎花布頭上停留了一瞬。紅底,細碎的小白花,顏色在這滿眼灰撲撲的土布和深藍藏青裏,確實紮眼,也......鮮亮。上輩子,她也曾有過幾件鮮亮衣裳,後來都折騰沒了。重生回來,身上除了灰就是黑,這塊布頭......讓她沉寂的心湖,微微漾開一絲漣漪。
但她臉上沒露分毫,隻顯出些恰到好處的為難:“陳嬸子,您太客氣了。這點東西,換我這點粗陋手藝,哪裏值當。”
“值當!太值當了!”陳寡婦連忙道,語氣懇切,“手藝無價!你看這木頭做的,經摔經打,比泥巴捏的強百倍!鐵蛋就缺這麼個正經玩意兒!”
溫婉沉吟了一下,像是仔細斟酌著用詞:“陳嬸子,不瞞您說,做這個確實是精細活,費工夫。您看我這手,”她伸出還帶著幾道新鮮紅痕的手指,“木頭硬,工具也舊,做起來慢。再者,合適的薄木料也不好尋......”
陳寡婦是個明白人,立刻接上話茬:“懂,嬸子都懂!精細活嘛,費眼睛費心神!你放心,嬸子不是那不知趣的人。就換這一個!往後絕不再來麻煩你!這木料......你要是缺,我回頭讓我娘家兄弟留意著,他們木匠鋪裏興許有合適的薄木片子,我給你捎點來?”
這倒是意外之喜。溫婉心念微動,臉上適時露出一點鬆動的、帶著歉意的笑容:“那......就勞煩嬸子費心了。我也挺喜歡鐵蛋那孩子,虎頭虎腦的招人疼。這個小兔子,大概還得一兩天功夫才能做好,您看......”
“不急不急!你慢慢做,仔細著手!”陳寡婦見她應下,喜笑顏開,生怕她反悔似的,趕緊把竹籃往溫婉手裏一塞,“那這些東西,妹子你先收著!布頭你看合用不?不合用我回頭再找找別的!”
“合用,花色鮮亮,我很喜歡,謝謝嬸子。”溫婉沒再推辭,接過沉甸甸的竹籃。雞蛋、黃豆、碎花布......都是實實在在、能抓在手裏的東西。
“成!那你忙著,我先回了,家裏那幾隻雞還等著喂食呢!”陳寡婦達成目的,心滿意足,又說了兩句閑話,這才扭著腰,腳步輕快地走了。
溫婉提著籃子回到石磨盤邊,看著裏麵的東西,輕輕舒了口氣。這第一步,算是穩穩邁出去了,且比預想的還要順當些。陳寡婦懂分寸,也沒空手上門,還許了木料的來路。
她拿起那塊碎花布,柔軟的棉布觸感讓指尖微微發顫。很小一塊,做不了衣裳,但......也許可以給陸振國縫個裝煙葉火柴的貼身小袋?或者,給自己挽頭發時,係個不一樣的發帶?
正思忖著,堂屋門口傳來一聲重重的、帶著明顯不悅的咳嗽。
王桂花不知何時已放下了鞋底,站到了通往後院的門口,一雙三角眼死死盯著溫婉手裏的竹籃,尤其是籃中那塊醒目的紅底碎花布,臉上的表情像是打翻了五味瓶,嫉妒、惱火、算計,混雜翻湧。
“喲,能耐見長啊?”王桂花陰陽怪氣地開口,聲音尖利刺耳,“幾塊破木頭片子,還真能招來金鳳凰了?又是雞蛋又是豆子,還有這花裏胡哨的布頭?呸!也不知道是使了什麼見不得人的手段,哄得那陳寡婦五迷三道的!”
溫婉握緊了手裏的布頭,抬起眼,平靜地看向王桂花。這一次,她沒有像昨日那般隻是平靜解釋,也沒有試圖回避。
她往前踏了一小步,將手裏的竹籃,往王桂花眼皮子底下又送了送。
雞蛋圓潤飽滿,黃豆粒粒金黃,碎花布顏色灼灼。
“媽,”她開口,聲音不高,卻帶著一種讓王桂花感到陌生的清晰和力度,“這是陳嬸子拿東西,換我手藝的。公平買賣,您要是不信,現在就可以去問陳嬸子,或者,等振國回來,讓他陪您去張木匠家對質也行。”
她頓了頓,目光坦然直迎王桂花那幾乎要噴出火來的瞪視。
“這雞蛋,晚上我打算炒個韭菜雞蛋。黃豆,泡發了摻在粥裏煮。至於這布頭......”
她將那塊紅底白花的碎花布輕輕抖開,午後稀薄的陽光照在上麵,那顏色愈發顯得明媚鮮活,甚至有些刺目。
“我尋思著,振國成天在外頭幹活,身上缺個裝煙葉洋火的小口袋。這顏色鮮亮,擱在身上顯眼,不容易丟。您說呢?”
王桂花被她這一連串不軟不硬、條理分明的話堵得胸口發悶,一股邪火蹭蹭往上冒。她想罵,想搶,想像從前一樣把這個不聽話的媳婦壓得死死的。可溫婉的眼神太靜,靜得像深潭的水,讓她那些慣用的撒潑話都堵在了喉嚨口。而且,她提到了老三......用這花布給老三做口袋?
王桂花眼神閃爍了幾下。給兒子做東西,她似乎......一時找不到由頭發作。硬搶過來?那不等於明著承認自己眼紅兒媳婦這點東西?傳出去更丟份。
她最終隻是從鼻孔裏重重地“哼”出一聲,狠狠剜了溫婉一眼,目光像刀子般在那塊刺眼的碎花布上刮過,甩下一句:“騷狐狸精,就會弄這些花哨玩意兒勾搭男人!”然後,猛地扭身回了堂屋,把門摔得“砰”一聲震天響,門框都跟著顫了顫。
溫婉站在原地,聽著那聲飽含怒氣的巨響,緩緩地,將手裏的碎花布重新疊好,妥帖地放回竹籃裏。
指尖拂過細軟微涼的布料,她低下頭,很輕、很輕地笑了一下。
這一次,她沒有退。
雞蛋的香氣,豆子的飽滿,花布的鮮亮,還有......心底那一點點逐漸凝聚成型的、名為“底氣”的東西。
都是實實在在的,能抓在手裏的。
她把竹籃拎回自己屋裏,仔細藏在床底。然後,回到後院石磨盤邊,拿起那個尚未完工的木片兔子,繼續一下下,耐心地打磨。
砂紙摩擦木頭的“沙沙”聲,單調,卻有種讓人心安的規律感。
陽光悄悄偏移,在她低垂的、專注的睫毛上,投下一小片溫柔而堅定的陰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