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8章 深夜,他敲響她的門
夜深了。
陸振國躺在堂屋角落的硬板鋪上,翻來覆去,身下的木板被他壓得嘎吱作響。
不是因為硬,他習慣了。也不是因為冷,破大衣雖薄,春夜尚可。
是因為......心裏有事,沉甸甸地墜著。
閉上眼,就是溫婉低頭打磨木片時微蹙的眉、專注的眼,是她舉起小鴨子時倏然亮起的光彩,是她把半個煎蛋放進他碗裏時,那輕快又俏皮的一眨眼。還有那碗滾燙的、香得讓人魂兒都要跟著飄走的雞蛋麵。
這些畫麵、味道,混著溫度,在他胸膛裏來回衝撞,攪得一顆心又燙又滿,無處安放。
傍晚在院門口,遇到隔壁陳寡婦。她挎著籃子,眼神在他身上打了個轉,又往他身後虛掩的院門裏瞟,壓低聲音,帶著股窺探的興奮:“陸老三,聽說你家那新來的......手可巧了?做的木頭小鴨,把老張家的媳婦歡喜得不行?給了好些雞蛋?”
他沒應聲,隻點了點頭。
陳寡婦“嘖嘖”兩聲,湊得更近,一股劣質頭油味直衝鼻腔:“要我說,有這手藝,藏著掖著做啥?村裏多少娃子眼巴巴沒個正經玩意兒?我家鐵蛋就成天滾個破鐵圈。她要是樂意做,不拘是小鴨小貓,我用雞蛋換,用新下的豆子換,都成!”
當時,他隻是含糊地“嗯”了一聲,沒接話。
此刻想起來,陳寡婦那話,還有她眼裏閃爍的精明和盤算,像根細小的刺,悄然紮進他心裏。
婉婉那手藝,是能換東西。可一旦開了這個口子,村裏那些婆娘、嬸子,會不會都聞著味兒找上門?今天要個小鴨,明天要個小狗,後天嫌木頭糙、要磨得更細......她身子才將將好些,手指上被木刺紮出的紅痕還沒消。
那些雞蛋和冰糖,是她憑本事掙來的,也是她坐在冷風裏,耐著性子,一點點鋸、一點點磨出來的。他不想她為了多換一口吃的,就累著、傷著。
可......若不讓村裏人知道,她又怎麼換更多東西?日子怎麼鬆快點?難道就指著他在地裏刨,在河裏摸?
陸振國煩躁地又翻了個身,木板發出更大的抗議。
腦子裏又閃過王桂花晚上那張因嫉妒而扭曲的臉。要是知道他媳婦做的小玩意兒真能換來好東西,他娘怕是能鬧翻天,逼著她多做,恨不得把換來的一切都攥在自己手裏。
不行。
他得跟她商量商量。
這念頭一起,便如野草瘋長,再也按不下去。
商量。怎麼商量?他嘴笨,話少,萬一說岔了,她又覺得他嫌她,或想拘著她?
可不說,心裏憋得慌,像壓了塊石頭。
陸振國盯著頭頂黑黢黢的房梁,那裏懸著一張破舊的蛛網,在從門縫漏進的微弱月光下,影影綽綽,像個解不開的結。
不知過了多久,也許一炷香,也許更久。
他猛地坐起身,帶起一陣涼風。
披上那件破大衣,光腳踩在冰涼粗糙的泥地上,一步步挪到裏屋門前。
手抬起,懸在半空,指尖幾不可查地顫了顫。
敲,還是不敲?
她睡了吧?累了一天了。
可是......
他想起她白天望過來時,那雙清澈又沉靜的眼睛。她說“信我一次”。
陸振國一咬牙,屈起指節,在那扇老舊的門板上,極輕、極快地叩了三下。
“叩、叩、叩。”
聲音輕得像羽毛掃過,但在萬籟俱寂的深夜裏,卻清晰得讓他心頭發緊。
裏麵沒有動靜。
陸振國屏住呼吸,耳朵貼近門縫。隻聽見她自己均勻清淺的呼吸聲,一起一伏。
他鬆了口氣,隨即又湧上一絲莫名的失落。正想轉身——
“吱呀。”
門,從裏麵被輕輕拉開了一條縫。
溫婉穿著洗得發白的舊睡衣,外麵鬆鬆披了件外套,頭發有些淩亂地散在肩頭,臉上還帶著被驚醒的惺忪和迷茫。就著門縫裏漏進的月光,她疑惑地看著他。
“怎麼了?”聲音帶著剛醒的沙啞和柔軟,“出什麼事了?”
陸振國喉嚨發幹,準備好的話全堵在嗓子眼。他看著她朦朧的睡眼,嗅到她身上傳來的、極淡的皂角混著陽光曬過的幹淨味道,腦子霎時一片空白。
“我......”他張了張嘴,聲音啞得厲害,“吵醒你了。”
“沒事。”溫婉搖搖頭,把門又拉開些,側身讓出點空間,卻並未完全請他進去的意思,“是身上不舒服?還是......”她想到什麼,臉色微變,“是不是媽她......”
“不是!”陸振國立刻否認,生怕她誤會,“跟她不相幹。”
他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定下神,目光落在她扶著門框的、細白的手指上,那上麵還有白日留下的淺淡紅痕。
“是......陳寡婦。”他終於找回了自己的聲音,盡量說得簡練,“下午在門口遇上,她說,想用雞蛋或豆子,換你做的小玩意兒。給她家鐵蛋。”
溫婉微微睜大了眼,睡意消散大半。陳寡婦?村西頭那個男人早逝、獨自拉扯個男孩的婦人?消息倒靈通。
“你怎麼說?”她問。
“我沒應。”陸振國老實道,眉頭不自覺地擰起,“我......我在想。要是應了陳寡婦,村裏其他人曉得了,怕是都會來要。你......太累。”
他頓了頓,像是下了極大決心,才把後半句擠出來,語速快,帶著點不易察覺的磕絆:“而且,要是媽知道你能換來東西,她肯定......會逼你做更多,把換來的都拿走。我不想......你辛苦做的東西,自己用不上,還落不著好。”
說完,他像是卸下個重擔,微微鬆了口氣,可身體卻繃得更緊,黑沉沉的眼睛一眨不眨地望著她,等著她的反應。
月光清清冷冷,勾勒出他緊繃的下頜線和額角那道沉默的疤。
溫婉安靜聽著,心裏那點因被吵醒而生的細微煩躁,不知不覺散了。取而代之的,是一股溫溫軟軟、又帶著些微酸澀的情緒,慢慢彌漫開來。
這個傻子。
大半夜不睡覺,自個兒糾結了半天,跑來敲她的門,就為說這個?
怕她累,怕婆婆占便宜。
他把他能想到的、那點貧瘠卻純粹的關於“護著她”的念頭,都用這種笨拙到近乎莽撞的方式,攤開在她麵前。
“我知道。”她開口,聲音在寂靜的夜裏顯得格外清晰柔和,“我也正琢磨這事。”
陸振國眼睛亮了一下,像是沒料到她已有思量。
“全答應,肯定不成。累死也做不完,還容易招惹是非。”溫婉條理清晰地說,顯然已考慮過,“但完全不做,也不行。咱們得有點自己的進項,不能全指望著你在地裏、河裏掙。”
她抬起頭,目光清亮地看著他:“我想著,不主動去張揚,但若有人像陳嬸子這樣真心想換、問上門來,可以酌情接。但得有個說法。”
“什麼說法?”
“就說,這是精細活,費眼睛費手,做不了太多。一個月頂多接兩三家的,還得看木料合不合用。換的東西,也不拘雞蛋豆子,針線、碎布頭、甚或幾把新鮮青菜都行。”溫婉徐徐道來,聲音平穩,“而且,得說明,東西是咱們自家換著用的,不賣錢,就是鄰裏間互通有無,換點急缺。這樣,既不紮眼,也能慢慢攢下點東西。”
陸振國認真地聽著,眉頭漸漸舒展開。他覺得......她說得在理。既非大包大攬,也非一推了之,是條能走、又不那麼惹眼的路子。
“好。”他點頭,沒有任何猶豫,“聽你的。”
簡單的三個字,卻帶著沉甸甸的分量,砸在寂靜的夜色裏,也砸在溫婉心上。
溫婉心裏那點暖意,又擴散開些。她看著他被夜風吹得有些發紅的耳朵,和身上那件單薄破舊的大衣,輕聲道:“外頭涼,快回去歇著吧。這事,明兒天亮再細說。”
“嗯。”陸振國應著,腳下卻沒動。他又看了她一眼,月光下,她穿著單薄的睡衣,身形顯得纖弱。“你......也睡。蓋嚴實些。”
“曉得了。”溫婉有點想笑,又覺鼻尖微酸。這叮囑,生硬笨拙,卻暖得熨帖。
陸振國這才像是完成了所有任務,轉身,同手同腳地、帶著點僵硬走回自己那張硬板鋪,裹緊了大衣躺下。
裏屋的門,被溫婉輕輕合上,隔絕了月光,也屏退了外麵微寒的夜氣。
她躺回尚有餘溫的被窩,聽著外間堂屋很快響起的、比先前平穩均勻了許多的呼吸聲,拉高被子,掩住半張臉。
嘴角,在黑暗裏,無聲地揚了起來。
心裏那片名為“往後”的荒原上,仿佛不再是她獨自一人跋涉了。
多了一個沉默的、笨拙的,卻異常踏實的同行者。
雖然前路依舊霧靄重重,但至少,這個春夜,不再覺得寒冷孤清。
窗外,不知誰家的狗,遠遠地吠了一聲,更添夜色深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