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7章 雞蛋麵的香味
豬油在燒熱的鐵鍋裏“滋啦”一聲化開,濃烈的葷香像一隻無形的手,瞬間攫住了整個灶房,又迫不及待地從門縫窗隙鑽出去,強勢地霸占了小小的院子。
溫婉麻利地磕開一個雞蛋。橙紅滾圓的蛋黃落入滾燙的、微微冒煙的豬油裏,邊緣立刻泛起誘人的焦黃泡泡,蛋白迅速凝固成雪白的荷葉邊。她用鍋鏟小心地推動,讓熱油浸潤每一寸。很快,獨屬於煎蛋的霸道焦香混著豬油醇厚的香氣,以一種近乎蠻橫的姿態升騰起來。
她動作不停,又磕了第二個蛋。金黃色的蛋液在黝黑的鍋底綻開兩朵並蒂的花,滋滋作響,香氣愈發濃鬱。
陸振國蹲在灶膛前燒火,跳動的火光映著他沉默而棱角分明的側臉。他沒說話,隻是很認真地盯著灶膛裏的火,不時用燒火棍調整一下柴火的位置,確保火候均勻。但那“咕嘟”一聲明顯過於用力的吞咽聲,在隻有油花歡快劈啪聲的灶房裏,清晰得無法忽視。
溫婉嘴角彎了彎,假裝沒聽見,心底卻漾開一絲隱秘的甜。
蛋煎到兩麵金黃,邊緣帶著誘人的酥脆焦圈時,她用鍋鏟盛出來,放在旁邊一個洗淨的盤子裏。就著鍋裏剩下的、浸潤了蛋香的底油,舀了兩瓢清水進去。水滾開後,下入一把自家擀的、粗細不均的雜糧麵條。
麵條在滾水裏沉浮、舒展,漸漸變得柔軟順滑。她又將洗淨的野蔥切成細細的蔥花,撒進去。最後,加一點鹽。
沒有醬油,沒有醋,更沒有味精。
但足夠了。食物最本真的香氣,混合著勞動的汗水與收獲的喜悅,便是人間至味。
當她把那兩個金燦燦的煎蛋重新放回咕嘟冒泡的麵湯裏,讓焦香的蛋吸收湯汁的鮮美時,那股複合的、樸實卻勾魂奪魄的香氣,達到了頂峰,霸道地宣告著自己的存在。
麵條撈出,分盛進兩個豁了口的粗陶大碗裏。金黃的煎蛋妥帖地臥在麵條上,焦脆的邊緣微微浸泡在淺琥珀色、飄著油星和蔥花的清亮麵湯裏。熱氣氤氳而上,模糊了碗沿的缺損,隻留下最直接、最溫暖的視覺與嗅覺誘惑。
陸振國已經站了起來,目光近乎凝重地落在灶台上那兩碗麵上,喉結不受控製地上下滾動了一下。他默默接過溫婉遞過來的筷子,手指因為用力而微微泛白,指節分明。
“端進去吃吧。”溫婉自己也端起一碗,滾燙的碗壁熨帖著微涼的掌心,一股堅實的暖意瞬間驅散了春夜的薄寒。
兩人前一後,捧著碗,小心地走出灶房。
那濃烈的香味如同有了實體和生命,頑皮地纏繞在他們周身,又在他們身後拉出一條看不見的、卻令人口舌生津的誘惑軌跡,直直飄向堂屋。
堂屋裏,王桂花正就著幾根黑乎乎的鹹菜疙瘩,用力啃著手裏半個又冷又硬的黑麵饃饃,嚼得腮幫子發酸。忽然,一股極其霸道、極其鮮香的油脂混合著蛋與麵的香氣,蠻不講理地鑽進了她的鼻孔。
她動作猛地頓住,像被按了暫停鍵。用力吸了吸鼻子,臉上瞬間陰雲密布,眼底翻湧著嫉妒、憤怒和一種被冒犯的慍怒。那死丫頭,居然真的用那些雞蛋做了麵!還放了豬油!那香得......勾得她肚子裏的饞蟲都造反了!
“啪!”她重重地把筷子和饃饃拍在桌上,黑著臉霍地起身,幾步就衝到了堂屋通向裏屋的門簾前,一把狠狠掀開,帶起一陣冷風。
裏屋,破木箱臨時充當的飯桌上,兩碗熱氣騰騰、油光水滑的雞蛋麵正散發著無與倫比的存在感,幾乎照亮了昏暗的屋子。陸振國已經坐下,低頭看著自己麵前那碗麵,沒動筷子,像是在進行某種鄭重的儀式。溫婉正將另一雙筷子遞給他。
“好哇!你們兩個喪良心的黑心肝!”王桂花尖利刺耳的聲音猛地炸響,她指著那兩碗麵,手指因為極度的憤怒和嫉妒而微微顫抖,“背著我老婆子吃獨食!還是雞蛋麵!那雞蛋哪來的?啊?是不是偷摸了我雞窩裏的蛋?我就知道你這小蹄子手腳不幹淨!一肚子壞水!”
陸振國握著筷子的手猛地一緊,手背青筋微凸,眉頭擰成一個深刻的“川”字,抬眼看向他娘,嘴唇動了動,眼底是壓不住的不耐與冷意。
溫婉卻先一步,輕輕放下了正要遞出去的筷子。她轉過身,麵對氣得五官都有些扭曲的王桂花,臉上沒什麼懼色,隻有一種近乎平靜的、帶著淡淡疲憊的無奈。
“媽,雞蛋不是家裏的。”她聲音清晰平穩,每個字都砸在實處,“是我自己做的小玩意兒,跟村東頭張木匠家換的。您要是不信,”她頓了頓,目光坦然地看著王桂花,“現在就可以去問張嬸子,或者,讓振國陪您一起去問問張叔也行。”
“小玩意兒?你能做什麼小玩意兒?哄鬼呢!”王桂花根本不信,三角眼裏滿是刻薄的譏誚和濃濃的懷疑,她上下打量著溫婉,仿佛想從她身上找出“不檢點”的證據,“定是你這狐媚子不知道用了什麼下作手段,哄得人家......”
“媽!”陸振國猛地站起來,高大的身影瞬間帶來一股沉重的壓迫感,幾乎擋住了大半燈光。他臉色沉得能滴出水來,額角那道疤在昏暗跳動的光影下顯得更加冷硬猙獰。“雞蛋,是我去老張家換的。用婉婉做的木頭鴨子換的。張叔家給的,六個雞蛋,還有一塊冰糖。”他每個字都說得又慢又重,像石頭一樣砸在地上。
他向前逼近半步,黑沉沉的眼睛死死盯著王桂花,裏麵翻滾著怒意和不容置疑的決絕:“冰糖,我給婉婉補身子了。雞蛋,我們今晚吃麵。您,還有什麼問題?”
“你......你......”王桂花被兒子那毫不掩飾的維護、冷硬的語氣以及眼神中陌生的壓迫感噎得胸口發悶,臉上一陣紅一陣白,嘴唇哆嗦著,卻愣是擠不出像樣的反駁。她不敢真跟此刻的兒子硬頂,那股邪火和妒恨燒得她心口生疼。六個雞蛋!還有冰糖!這敗家玩意兒,全填了這狐狸精的肚子!
“好啊!好啊!你們夫妻同心,合起夥來欺負我這個孤老婆子是吧?”王桂花一屁股坐在地上,拍著大腿就開始幹嚎,聲音拔得又高又尖,試圖用音量掩蓋心虛,“我辛辛苦苦把你拉扯大,給你張羅弄回這麼個人,你就是這麼對我的啊!有了媳婦忘了娘啊!我的命怎麼這麼苦啊......”
又是這一套。撒潑打滾,道德綁架。
溫婉心裏一片冰涼的譏誚。上輩子,每次王桂花無理取鬧,都是用這招。陸振國嘴笨,又顧及那點可憐的孝道和麵子,最後多半是沉默地退讓,或是拿出點什麼息事寧人,卻讓她承受更多的委屈和白眼。
但這次,她沒像上輩子那樣,要麼躲到角落裏默默垂淚,要麼被激得失了理智尖聲反駁,落入對方的話術陷阱。
她隻是靜靜地轉過身,重新拿起自己的筷子,伸向自己碗裏那個金燦燦、油汪汪的煎蛋。她用筷子仔細地、穩穩地將煎蛋分成大小均勻的兩半。然後,夾起其中一半,越過小小的飯桌,輕輕放進了陸振國那個還沒開動的、滿滿的麵碗裏,就擱在那翠綠的蔥花之上。
“麵要坨了,再不吃就糟蹋了。”她聲音不大,甚至比平時更輕軟些,卻奇異地穿透了王桂花那刻意拔高、已然有些變調的幹嚎,清晰地鑽進陸振國耳朵裏。說完,她不再看任何人,低下頭,夾起一筷子麵條,吹了吹,小口小口地、認真地吃了起來。側臉在油燈昏黃的光暈下,顯得異常安靜柔韌,仿佛旁邊那個又哭又鬧、拍地打滾的婆婆,隻是一出與這碗溫暖的麵、這個安寧的夜晚毫不相幹的、拙劣而嘈雜的背景戲。
她甚至,在低頭喝湯的間隙,極快、極輕地抬眸,對愣怔看著她的陸振國,眨了下眼。那眼神裏,沒有委屈,沒有憤怒,隻有一點淺淺的、安撫般的笑意,和一種“隨她去,我們吃我們的”的淡然默契。
陸振國心頭那點因為母親胡攪蠻纏、肆意辱罵而升起的煩躁、無力,以及深藏的一絲刺痛,忽然間,就像被一隻溫暖柔軟的手輕輕撫平了。一股溫溫熱熱的暖流,混著眼前麵湯鮮美的氣息,從胃裏緩緩升起,迅速蔓延到四肢百骸,驅散了所有陰霾。
他重新坐下,拿起筷子,看著碗裏多出來的、那半個邊緣焦脆、內裏嫩滑的煎蛋,又看了看對麵安靜吃麵的小女人。然後,他夾起那半個蛋,毫不猶豫地咬了一大口。
焦香酥脆的外皮在齒間碎裂,內裏嫩滑的蛋黃混合著鮮美滾燙的麵湯,一種難以言喻的、紮實的滿足感和幸福感瞬間俘獲了他所有的感官。好吃,香得讓人頭皮發麻。他不再猶豫,不再理會身後的嘈雜,埋下頭,大口大口地,將蛋和著勁道的麵條一起扒進嘴裏,吃得呼嚕作響,酣暢淋漓。
真香。從心裏到胃裏,都熨帖無比的香。
王桂花的幹嚎,在兒子和兒媳這種完全無視的、默契的“對抗”中,漸漸變得尷尬而無力。她坐在地上,拍大腿的手越來越慢,力道越來越輕,偷眼去瞧。
兒子吃得頭也不抬,狼吞虎咽,仿佛碗裏是龍肝鳳髓,世間至寶,全然沉浸其中。
那個她怎麼看都不順眼、恨不得立刻趕出去的兒媳婦,也吃得慢條斯理,但每一口都嚼得認真,咽得滿足,臉頰甚至透出健康的紅暈。
沒有人看她。
沒有人接她的話茬。
甚至連一句解釋、一句爭吵都沒有。
他們之間,自成一方安靜溫暖、香氣彌漫的小天地,將她徹底隔絕在外。
隻有那濃鬱霸道、勾魂奪魄的雞蛋麵香,依舊毫不留情地、一陣陣地往她鼻子裏鑽,瘋狂刺激著她的唾液分泌,也殘酷地提醒著她此刻的狼狽、孤立和......轆轆饑腸。她晚上隻啃了半個冷硬的黑饃饃和幾根齁鹹的菜疙瘩。
王桂花的嚎哭漸漸變成了斷續的、底氣不足的抽噎,最後,在令人窒息的沉默和那無孔不入的香氣中,徹底沒了聲息。她訕訕地從冰涼的地上爬起來,拍了拍屁股上並不存在的灰塵,眼神複雜地又瞪了那兩碗已經見底、卻餘香嫋嫋的麵碗,和那對“目中無人”的小夫妻一眼,終究是沒臉也沒力再鬧下去,灰溜溜地一甩門簾,回了冷冷清清的堂屋。那“砰”的一聲關門響,更像是在發泄自己的惱羞成怒。
裏屋重新恢複了真正的安靜。
隻有油燈燈花偶爾爆開的細微劈啪聲,和兩人吃完飯後,滿足而輕微的歎息。
陸振國很快吃完了自己那碗麵,連麵湯都喝得一滴不剩,碗底光亮。他放下碗,看著溫婉小口小口喝著最後一點麵湯,熱氣熏得她鼻尖滲出細小的汗珠,臉頰泛著吃飽喝足後愜意的紅暈,在燈光下柔和得不可思議。
“還......還要嗎?”他問,聲音因為吃飽而帶上了一種懶洋洋的、沙啞的磁性,在寂靜的夜裏顯得格外低沉悅耳,“我碗裏......還有口湯。”
“我夠了,飽了。”溫婉笑著搖搖頭,也喝完了最後一口湯。熱湯下肚,全身都暖洋洋、懶洋洋的,連指尖都透著舒適的暖意,一直暖到心裏。這是她重生回來後,吃得最踏實、最安心、最滿足的一頓飯。不僅僅是因為食物,更因為身邊這個人,和這份共同守護、共同享用的心意。
陸振國看著她空了的碗,沒再說什麼,很自然地起身,收走了兩人的碗筷,轉身出去清洗。
溫婉沒有搶。她安靜地坐在床邊,聽著外麵井邊傳來的、規律的、令人心安的水聲,和碗筷輕微碰撞的清脆聲響。這些最尋常不過的生活雜音,此刻聽在耳中,卻像最美妙的樂章。心裏那片荒蕪了太久、冰冷了太久的凍土,好像被這碗樸素卻滾燙的麵,被這平淡卻溫暖的夜晚,一點點地,耐心地,烘烤出了融融的暖意,鬆軟而踏實。
月光再次從破窗紙的洞裏流瀉進來,如一泓清泉,比昨晚似乎更加皎潔明亮,溫柔地灑了一地清輝。
她摸了摸藏在枕頭下的那個小布包,裏麵穩穩地放著剩下的四個雞蛋和那塊冰糖,像藏著一個小小的、甜蜜的希望寶藏。
明天,或許可以試試,用雞蛋和一點點冰糖,去跟村裏哪家口碑好、人口簡單的人家,換點更細的白麵?或者,扯上幾尺最普通的青布,給他縫件貼身的裏衣?
思路一旦打開,仿佛有很多細微而具體的事情可以做,每一樣,都指向更暖、更亮、更好的明天。
窗外,陸振國洗好了碗,腳步聲由遠及近,沉穩而踏實。
溫婉躺下,麵朝著牆壁,閉上了眼睛。
嘴角,卻一直微微上揚著,怎麼也壓不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