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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第一桶“金”:木片小鴨

天剛蒙蒙亮,院子裏公雞還沒打鳴,陸振國就聽見裏屋傳來窸窸窣窣的動靜。

他睡在堂屋角落的地鋪上,身上蓋著件破舊的軍大衣,木板硌得骨頭疼,但他早習慣了。睜開眼,透過門縫,看見裏屋亮起一點昏黃的光——是那盞最小的煤油燈。

她在幹嘛?

陸振國皺了皺眉,想起昨晚她說要用他的工具和邊角料。難道這麼早就起來了?

他躺著沒動,聽著裏麵傳來極其輕微的、翻找東西的聲音,然後是門軸極其緩慢被轉動的、幾不可聞的吱呀聲。那點昏黃的光暈從門縫裏溜出來,在地上投下一道細長的影子,又很快消失——她出去了,去了後院灶房的方向。

陸振國重新閉上眼,卻再也睡不著了。腦子裏亂糟糟的,一會兒是她昨天拉住他手指時微涼的觸感,一會兒是她平靜地說“我能想辦法”時的眼神,一會兒又是那碗金燦燦的蒸蛋羹和奶白色的魚湯。

他翻了個身,木板發出不堪重負的呻吟。

算了,隨她去吧。隻要別傷著自己。

溫婉確實起得很早。

她輕手輕腳摸到灶房後麵那個落滿灰塵的破木箱,用藏在窗台磚塊下的鑰匙打開。裏麵雜亂地堆放著些陸振國的木工工具:幾把大小不一的鋸子,刨子,鑿子,幾卷不同粗細的砂紙,還有一些生鏽的鐵釘和沒用完的木膠。東西都很舊,但擺放得還算整齊,刀刃和刨刃都用舊布仔細包著,看得出主人的愛惜。

旁邊一個麻袋裏,裝著各種形狀的薄木片和邊角料,大多是杉木和鬆木的,帶著好聞的木香。

溫婉就著灶房小窗透進來的、越來越亮的天光,仔細翻抹著。她要找厚度均勻、紋理細膩、沒有太多疤結的木片。上輩子學做小工藝品時,師傅說過,邊角料裏也能淘到寶。

最後,她挑出七八片巴掌大小的杉木片,兩塊稍厚的鬆木塊,又拿了一卷最細的砂紙,一小罐木膠,一把最小號的鋸子和一把刻刀(刀刃有點鈍了,但勉強能用)。

她把東西拿到後院一個平時堆放雜物、相對隱蔽的角落。這裏有個廢棄的石磨盤,正好當工作台。

深吸一口清晨帶著涼意和草木清香的空氣,溫婉定了定神,拿起一塊杉木片。

她沒有畫圖——也沒條件畫。全憑記憶和手感。

先用小鋸子,小心翼翼地鋸出大概的形狀。她要做的是最簡單、也最不容易出錯的小鴨子。橢圓的身子,稍微突出一點的腦袋,一個小三角的尾巴。

鋸木頭的聲音在寂靜的清晨顯得有些刺耳。她停下手,警惕地聽了聽正屋的動靜——還好,隻有王桂花隱約的鼾聲。

她放輕動作,改用刻刀一點點修出輪廓。刀刃鈍,很吃力,手指很快就被木刺紮了好幾下,火辣辣地疼。她皺了皺眉,在粗糙的圍裙上擦了擦沁出的血珠,繼續。

太陽慢慢升起來,金色的光線越過低矮的土牆,照亮了這個堆滿雜物的角落,也照亮了她沾滿木屑的、專注的側臉。

額頭滲出細密的汗珠,她渾然不覺。

修出大概形狀後,就是最費功夫的打磨。用粗砂紙磨掉毛刺和棱角,再用細砂紙一遍遍打磨,直到木片表麵變得光滑溫潤,呈現出杉木柔和的淺黃色澤。

然後是細節。用燒紅的細鐵絲(從灶膛裏找的)小心翼翼地燙出眼睛,用刻刀劃出淺淺的翅膀紋路。最後,將身體各部分用木膠粘合,用繩子暫時固定,等待晾幹。

做完第一隻小鴨子,日頭已經升得老高。她看著掌心裏那個憨態可掬、線條略顯稚拙卻透著質樸可愛的小東西,長長舒了口氣,一股微弱的成就感在心底漾開。

還行,像那麼回事。

她活動了一下僵硬酸疼的脖頸和手腕,顧不上吃早飯(其實也沒早飯可吃),立刻開始做第二隻、第三隻......

她要趁陸振國出工前,多做幾個。

臨近中午,陸振國扛著鋤頭從地裏回來時,一進院子,就看見溫婉蹲在後院石磨盤邊,背對著他,不知道在搗鼓什麼。她腳邊散落著一小堆木屑和刨花,空氣裏飄著淡淡的杉木香。

他腳步頓了頓,還是走了過去。

“你......”

溫婉聞聲回頭,臉上還沾著一點木灰,眼睛卻很亮,帶著一種他從未見過的、生動的光彩。她獻寶似的,把手心裏躺著的東西舉到他眼前。

是四隻木頭做的小鴨子。兩大兩小,排成一排,憨頭憨腦,打磨得光滑圓潤,翅膀和眼睛的細節清晰可見,甚至用燒黑的木炭輕輕塗了點顏色,讓眼睛更分明。

陸振國愣住了。

他看看那小鴨子,又看看溫婉沾著木灰、指尖還有幾道新鮮紅痕的手,喉嚨像是被什麼堵了一下,有些發緊。

“你......一上午就在做這個?”他聲音幹澀,目光在她手指的傷口上停留。

“嗯!”溫婉點頭,眼裏帶著點期待和不易察覺的緊張,“你看,像嗎?能用邊角料換點東西嗎?比如......雞蛋,或者針線?”

陸振國沒說話。他粗糙的大手伸過來,帶著薄繭的指尖,極輕地碰了碰她手背上最明顯的那道劃傷邊緣,動作小心得像是怕碰碎了她。

溫婉手指幾不可查地瑟縮了一下。

“疼不疼?”他問,聲音低得幾乎隻剩下氣音。

“不疼。木刺紮的,一會兒就好。”溫婉搖搖頭,指尖傳來的那點粗糲觸感卻讓她心頭微顫。她更關心小鴨子的“銷路”,“你說,這個......有人要麼?”

陸振國這才仔細去看那幾隻小鴨子。做工不算精細,但很用心,透著股笨拙的童趣和溫暖。村裏孩子沒什麼玩具,這種結實的、不會摔壞的小玩意兒......

“下午,”他收回手,直起身,目光看向院門外,努力讓聲音聽起來平靜些,“我去趟老張家。他孫子快滿月了。”

溫婉眼睛倏地亮了,像落進了兩顆小星星。

陸振國說完,沒再看她,轉身去井邊打水洗手,準備吃午飯(如果那一個黑麵饃饃能算午飯的話)。隻是轉身時,嘴角幾不可查地向上彎了一下,又被他迅速抿平,仿佛那點笑意從未出現過。

下午,陸振國真的揣著兩隻小鴨子出了門。

溫婉留在家裏,心裏像揣了隻兔子,七上八下。她強迫自己靜下心來,繼續打磨剩下的木片,但耳朵卻一直豎著,留意著院門口的動靜。手裏的砂紙摩挲著木頭,發出單調的沙沙聲,時間仿佛被拉得格外漫長。

太陽慢慢西斜,將天際染成一片溫暖的橙紅。

當那個熟悉的高大身影再次出現在院門口時,溫婉的心跳猛地漏了一拍。她立刻放下手裏的東西,站起身,目光緊緊追隨著他。

陸振國手裏沒拿小鴨子,卻拎著一個小巧的竹籃,籃子上蓋著一塊洗得發白的藍布。

他徑直走到後院,在溫婉麵前停下,把竹籃遞給她,臉上沒什麼表情,但眼神比平時柔和了些。

溫婉的心跳得更快了,幾乎要撞出胸膛。她接過竹籃,指尖因為用力而微微發白,深吸一口氣,才掀開了那塊藍布。

裏麵躺著六個紅皮雞蛋,圓滾滾的,在夕陽下泛著溫潤誘人的光澤。還有一小包用舊報紙仔細包著的、晶瑩雪白的冰糖,大約有小孩拳頭那麼大。冰糖在村裏是稀罕物,隻有坐月子的女人和得重病的老人才可能分到一點點。

“老張叔的兒媳看了,很喜歡。”陸振國聲音平淡,像是在說今天天氣不錯,“雞蛋是換的。冰糖......是他家給的添頭,說他小孫子有福氣,滿月得了這麼靈巧的玩意兒。”

溫婉看著籃子裏這些東西,又抬頭看向陸振國。夕陽的餘暉給他鍍上了一層溫暖的金邊,他高大的身影被拉得很長,臉上沒什麼表情,隻有那雙總是沉沉的黑眸裏,在看著她時,清晰地映著一點溫暖的、近乎鼓勵的光。

“他......”溫婉嗓子有點哽,一股又酸又熱的氣流直衝鼻腔和眼眶,“他沒嫌少?兩隻小鴨子,換這麼多?”

“他說值。”陸振國看著她微微發紅的眼眶,喉結動了動,聲音不自覺地又低了些,帶著一種鄭重的肯定,“我也覺得,很值。”

溫婉鼻尖一酸,趕緊低下頭,怕被他看見瞬間湧上來的濕意。她緊緊抱著那個小小的竹籃,指尖感受著雞蛋光滑微涼的殼,和冰糖紙包粗糙的觸感,仿佛抱著世上最珍貴的寶貝。

這不是雞蛋,也不是冰糖。

這是希望。是她用傷痕累累的手指,一點點打磨出來的、通往好日子的第一塊敲門磚。是這個風雨飄搖的家裏,她親手壘上去的、第一塊紮實的、屬於他們兩個人的基石。

“晚上,”她用力眨了眨眼,將那股酸澀逼退,再抬起頭時,臉上已經綻開一個毫無陰霾的、明亮至極的笑容,比天邊最絢爛的晚霞還要晃眼動人,“我們吃雞蛋麵。用豬油煎蛋,撒點蔥花,香得很。”

陸振國看著她臉上那毫無保留的、充滿生機與喜悅的笑容,怔了怔,心裏某個角落像是被這笑容徹底照亮、熨帖了。然後,他很慢、很慢地點了下頭,輪廓分明的臉上線條似乎都柔和了些。

“嗯。”他應道,聲音低沉而平穩。

嘴角那點壓不下去的弧度,終於還是悄悄地、固執地翹了起來。

雖然很淺,但真切地存在,像破開厚重雲層、堅定灑落人間的第一縷陽光,帶著穿透一切陰霾的溫暖力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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