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天剛擦黑,陸振國就回來了。
他渾身上下濕了大半,褲腿卷到膝蓋,露出的結實小腿上還沾著河底的青苔和泥沙。手裏拎著個舊篾筐,裏麵三四條巴掌大的鯽魚還在做最後的撲騰,魚尾甩出細碎的水珠。
他沒進屋,站在灶房門口,把篾筐放在地上,悶聲道:“魚。”
聲音隔著門板傳進來,有點甕聲甕氣。
溫婉放下手裏正在整理的、補丁摞補丁的舊衣服,走到灶房門口。
男人高大的身影背對著她,正彎腰在水缸邊舀水衝腳。昏黃的天光勾勒出他寬闊肩背的輪廓,濕透的粗布上衣緊緊貼在他背上,顯出下麵流暢而充滿力量的肌肉線條。水珠順著他短短的發茬往下淌,滑過脖頸,沒入衣領。
他似乎察覺到她出來,衝腳的動作頓了頓,背脊微微繃緊,卻沒回頭。
“嗯,看到了。”溫婉應了一聲,目光落在那幾條鮮活的鯽魚上。不大,但很肥。“河水還涼吧?你......”
“不涼。”陸振國飛快地打斷她,直起身,胡亂用搭在脖子上的舊毛巾擦了把臉和脖子,依舊側著身子,不去看她,“我去把魚收拾了。”
他說著就要去拿魚。
“我來吧。”溫婉上前一步,也蹲到篾筐邊,手指輕輕碰了碰一條魚的鰓蓋,魚立刻用力彈跳了一下。“你身上濕了,先去換件幹衣服,仔細著了涼。”
陸振國伸出去的手僵在半空,似乎沒想到她會主動攬活,更沒想到她會用“仔細”這樣帶著關切和叮囑意味的詞。他愣愣地轉頭,看了她一眼。
溫婉已經利落地拎起一條魚,走到平時處理菜蔬的矮木墩邊,順手抄起旁邊一把有點鏽的小刀。她動作不算特別熟練,但很穩,刮鱗、去內臟、清洗,一氣嗬成,沒有半點新媳婦常見的嬌氣或畏縮。
昏朦的光線下,她微微低著頭,側臉線條柔和,幾縷碎發垂在頰邊,神情專注,仿佛手裏處理的不是幾條不起眼的小魚,而是什麼了不得的精細活。
陸振國看著看著,耳朵尖又開始不受控製地發熱。他猛地別開臉,胡亂“嗯”了一聲,幾乎是同手同腳地快步走回了他們那間小屋。
等他換好一身半舊的幹爽衣服再出來時,溫婉已經將四條魚都處理幹淨,正用鹽細細地抹著魚身。灶膛裏的火被她重新撥亮,鐵鍋裏燒著水。
“晚上燉魚湯?”他站在灶房門口,問。聲音比剛才自然了些。
“嗯,煮個湯,魚肉鮮。”溫婉點頭,將抹好鹽的魚暫時放在一個缺了邊的陶盆裏,蓋上塊洗幹淨的舊紗布。“家裏還有薑嗎?或者蔥頭?”
“薑沒了。蔥......院牆根好像還有幾棵野生的,我去拔。”陸振國說著,轉身就往外走。
“等等。”溫婉叫住他。
陸振國回頭。
溫婉在圍裙上擦了擦手,走到他麵前,抬眼看著他。他換了一件深灰色的舊褂子,洗得發白,但很幹淨,領口的扣子扣得一絲不苟,勒著突出的喉結。
“那個雞蛋,”她聲音放得很輕,確保隻有他們兩人聽見,“是你用什麼東西跟人換的吧?”
她記得,家裏的雞早被王桂花看得緊緊的,雞蛋更是“戰略物資”,絕不可能落到他們手裏。中午那碗蒸蛋羹,材料來得不尋常。
陸振國身體幾不可查地僵了一下,黑沉沉的眼睛看著她,沒承認,也沒否認。
“是跟村東頭木匠老張叔換的,”溫婉用的是陳述句,目光落在他因為常年做木工活而格外粗糙、帶著新老疤痕和厚繭的手上,“用你給人打短工的機會,還是用你上次從山上撿的、打算留著做櫃子腿的那塊好木料?”
陸振國喉結滾動了一下,避開了她的視線,聲音發幹:“......一塊邊角料,不值錢。”
溫婉心裏那點細微的酸澀,慢慢彌漫開。不值錢?那塊木料她上輩子見過,是難得的好杉木,他摩挲了很久,說要給她做個像樣的箱子,後來被她嫌棄“土氣”,不了了之。
“以後別換了。”她聲音很輕,卻帶著不容置疑的認真,“雞蛋我能想辦法,你的木料,留著有用。”
陸振國猛地抬眼,看向她。昏黃的光線裏,他眼底有些發紅,不是憤怒,而是一種更複雜的、被戳中心事的震動。
“你能想啥辦法?”他嗓子更啞了,帶著點自己都沒察覺的急促,“你才剛......身子才好點。”
“我能想。”溫婉打斷他,語氣平靜,卻有種奇異的力量,“陸振國,信我一次。日子會好起來的,但不用你這樣......什麼都自己扛著,還覺得是應該的。”
最後半句話,她說得很慢,每一個字都像小錘子,輕輕敲在陸振國心上。
委屈。
這個他從來不敢想,也覺得自己沒資格想的字,猝不及防地從她嘴裏說出來,直直紮進他心口最軟的地方。他張了張嘴,想反駁,想說“沒啥委屈的”,可喉嚨像被什麼滾燙的東西堵住了,一個字也吐不出來。
這麼多年,風裏雨裏,泥裏土裏,他早習慣了低頭幹活,沉默承受。他是個瘸子,臉上有疤,能有個家,有個不嫌棄他(哪怕曾經很嫌棄)的媳婦,就該拚了命去掙,去換,去給。委屈?那太矯情了,不是他該想的。
可眼前這個臉色蒼白、剛剛還大病一場的小女人,卻看穿了他沉默背後的全部負重,看著他的眼睛,認真地對他說:別什麼都自己扛著。
陸振國猛地轉過身,背對著她,肩膀的肌肉繃得死緊,脊背挺得筆直,卻微微發著顫。
“我去拔蔥。”他丟下硬邦邦的三個字,幾乎是落荒而逃,大步走出了灶房,腳步聲在安靜的院子裏顯得格外清晰,甚至有些淩亂倉皇。
溫婉看著他那近乎狼狽的背影,輕輕歎了口氣,嘴角卻彎起一個極淡的、柔軟的弧度。
這個傻子。
她回到灶邊,看著盆裏那幾條醃製著的魚,又看了看空空如也的米缸和角落所剩無幾的粗糧,眼神慢慢沉靜下來,裏麵閃爍著一種上輩子從未有過的、名為“盤算”和“決心”的光芒。
光靠他一個人拚死累活在地裏刨食,在河裏摸魚,在工地扛活,這日子永遠翻不了身,也永遠擺脫不了王桂花的掣肘。他護著她,她也得護著他,護著他們這個剛剛有了點熱乎氣的小家。
她得想辦法,盡快。就從那些沒人要的木頭片子開始。
魚湯的鮮香混著一點點野蔥的辛辣,很快在低矮的灶房裏彌漫開來。
晚飯依舊是在他們的小屋吃的。一盆奶白色的魚湯,裏麵沉著幾塊魚肉和零星的蔥末,主食還是黑麵饃饃。
王桂花聞著味在堂屋門口探頭探腦,陰陽怪氣地說“有些人是餓死鬼投胎,有點好東西就緊著往自己屋裏扒拉”,被陸振國一句硬邦邦的“媽,鍋裏還有”給堵了回去。
吃飯時,兩人依舊沒太多話。
但溫婉用筷子仔細剔掉魚刺,將最大那塊雪白細嫩的魚肚子肉,夾到了陸振國碗裏。
陸振國盯著那塊魚肉看了好幾秒,然後悶頭扒進嘴裏,嚼得很快,耳根在昏暗的油燈下,不受控製地紅了一片。
溫婉小口小口喝著魚湯,很鮮,帶著河魚特有的清甜,鹽放得恰到好處。暖意從喉嚨一直滑到胃裏,又緩緩蔓延到四肢百骸,驅散了春夜所有的寒意。
“明天,”她放下碗,忽然開口,聲音在寂靜的屋裏顯得格外清晰,“我能不能用一下你的......工具?小鋸子,刨子,還有砂紙。”
陸振國正端起碗喝湯,聞言動作一頓,有些詫異地看向她:“你要做什麼?”
“做點小東西。”溫婉沒細說,隻道,“我看你柴堆裏有些刨下來的、不用的薄木片和邊角料,形狀挺好的,白白燒了可惜。”
陸振國更疑惑了。那些木片碎料,除了當柴燒,還能做什麼?但他看著她平靜卻篤定的眼神,想起她剛才說的“我能想”、“信我一次”,到嘴邊的疑問又咽了回去。
“......在灶房後麵那個破木箱裏,鑰匙在窗台磚頭下麵。”他悶聲道,頓了頓,又補充一句,聲音低了些,“用的時候仔細點,刨子刃快,別傷了手。”
“嗯,知道。”溫婉點點頭,心裏那根一直微微繃著的弦,悄然鬆了些。第一步,算是穩穩地邁出去了。
夜色漸深。
陸振國照例在堂屋角落用破木板搭的地鋪上睡。溫婉躺在裏屋的硬板床上,聽著外麵均勻的、略帶沉重的呼吸聲,手指無意識地撫過身下粗糙的床單。
月光從破窗紙的洞裏流進來,在地上投下一小片慘白的光斑。
她閉上眼,腦海裏不再是前世的噩夢或今生的茫然,而是開始清晰地勾勒那些木片的形狀,琢磨著如何拚接,打磨,最後變成能換回雞蛋、鹽巴,甚至一小塊花布的東西。
上輩子在城裏打工,她跟隔壁租房的老手藝人學過一點簡單的木工和編織,手藝不算精,但糊弄一下村裏人,換點針頭線腦,應該夠了。
最重要的是,得快。
在婆婆發現並阻撓之前,在村裏人說閑話之前,在她和陸振國這點剛剛冒頭的、如同風中火苗般脆弱的溫情與依賴被現實磨光之前。
她得讓他們這個家,先看到一點實實在在的、能抓在手裏的“好”,看到一點,屬於他們兩個人的、明亮的希望。
窗外,遠遠傳來幾聲狗吠,更顯夜寂。
溫婉翻了個身,麵對著冰冷的土牆,緩緩地、長長地呼出一口氣,將所有的猶豫和不安都吐了出去。
明天,就明天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