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接下來的信跨越了整二十年。
我以時間為軸,一封一封地翻。
2000年,2001年,2002年。
幾乎每隔一兩天就有一封,內容大多相似——
她犯病了,去醫院調了藥。
她偷偷去學校看了我。
她想給我打電話,撥了號又掛了。
她給姑媽彙了錢,叮囑姑媽給我買新衣服。
最常出現的一句話是:
「等媽媽病好了,就去接你回來。」
從2000年寫到了2019年。
十九年。
她一直在說這句話。
可她從來沒出現過。
2003年,我八歲生日:
「給你買了一條裙子。粉色的,有蝴蝶結,你小時候最喜歡蝴蝶結。想寄過去,又怕你姑媽問起來不好解釋。先放櫃子裏吧,等見了你親手給你穿上。」
2005年,我十歲:
「今天去你學校了。你長高了好多,紮了個馬尾辮,跟一個小女孩手拉手走出來,笑得好開心。我站在對麵馬路上看了你很久。你有朋友了。你過得好就行。」
2007年,我十二歲:
「你姑媽打電話來說你月考全班第一。我高興得一整晚沒睡著。可她最後說了句話讓我心裏很不舒服——”你別老惦記了,念念現在叫我媽。你就當沒這個孩子吧。”」
我停住了。
叫她媽?
我從來沒有叫過姑媽一聲「媽」。
最多喊「姑媽」。
她為什麼要在電話裏騙我媽?
繼續翻。
2010年,我十五歲。這封信字跡格外潦草,紙上有大片水漬。
「女兒,今天媽媽做了一個很大的決定。我去找你了。
坐了三個小時的車到你姑媽家。
想跟她商量讓你回來住一陣。
醫生說我狀態不錯,新藥吃了半年沒犯病。
可你姑媽把門一關,不讓我進。
她說你不想見我。
說你說過”我沒有媽”。
說”你現在出現隻會害了她”。
我站在門口,聽到裏麵你寫作業的聲音。
那麼近。
可我進不去。」
我把信拍在床上。
十五歲那年,我根本沒說過「我沒有媽媽」。
是,我恨她。
可我從沒在姑媽麵前說過這話。
姑媽在騙她。
一直在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