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你媽沒事,手粗著呢。"
我爸說這話的時候正拿牙簽剔牙,靠在椅背上,腳翹著。
桌上的殘羹已經冷了,酒瓶倒了三個。
賓客散了一半,剩下的幾個親戚還在喝茶嗑瓜子。
我站在他麵前。
"爸,媽手割了。"
他瞥了我一眼。
"割了?大驚小怪。你媽做了幾十年飯,哪天不割個口子?"
大伯在旁邊插嘴:"就是,你媽那雙手,比鐵還硬。歲禾啊,你在城裏待久了,嬌氣了。"
他們笑。
那笑聲很輕,很隨意,像在說一件跟誰都不相關的事。
祝硯洲遞了杯溫水過來。
"爸說得對,媽沒那麼脆弱。回頭我去藥店買點創可貼,貼一下就好了。"
他的語氣周全,誰也不得罪。
我沒接水。
"今天十幾個人吃飯,所有菜都是我媽一個人做的?"
大嫂從副桌探過頭來:"那可不是,你媽昨天就開始備菜了,殺雞、剁排骨、炸丸子。我說幫忙她還不讓呢。"
她說不讓。
我媽不讓別人動她的廚房,因為動了也是添亂。她一個人快,幹了一輩子。
這不是她閑不住。是這個家裏,從來沒人真正接過她手裏的活。
我爸又開始倒茶,往大伯杯裏續了一道。
"行了歲禾,你媽的事你媽自己操心,你管好你自己。硯洲什麼時候領證?"
話題轉得太快。
祝硯洲接過去,笑了笑:"還沒跟歲禾商量,不著急。"
我爸看了他一眼,滿意地點點頭。
"硯洲這孩子穩當。"
他說完又轉向我,臉一板。
"你也是,三十了還不急。你看看你嫂子,跟你差不多大的時候孩子都上小學了。"
大嫂嘿嘿笑了一聲,沒接。
我沒理會這個話題。
"爸,今天是誰的六十大壽?"
他一愣。
"你媽的啊,怎麼了?"
"那你跟我說說,今天你給我媽做了什麼?"
他筷子往桌上一丟,聲音大了。
"我給她辦了三桌酒席!你回來之前我就張羅了一整天。買菜、借桌椅板凳、通知親戚,你說我什麼都沒做?"
"那菜誰炒的?"
"碗誰洗的?"
"桌上坐的誰?"
他臉漲紅了。
大伯趕緊打圓場:"行了行了,歲禾,你爸年紀大了,別跟他吵。你媽自己樂意忙活的。"
二嬸也跟著點頭:"可不是,你媽要是不願意,誰還能逼她?"
我回頭看了一眼廚房方向。
門關著,但縫裏漏出一點光。
油煙機還在嗡嗡響。
她還在裏麵。
祝硯洲走過來,拉住我的手。
他的手幹燥溫熱,力度剛好。
不疼,但也鬆不開。
"歲禾,"他的聲音壓到隻有我能聽見,"你要做什麼我配合你,但不是現在。今天人多,別讓你爸下不來台。"
別讓我爸下不來台。
我媽在自己六十大壽那天蹲在廚房刷碗,沒有人覺得她下不來台。
我抽回手。
"我去找我媽。"
"歲禾!"
他跟了兩步,在堂屋門口停住了。
沒有繼續追出來。
我推開廚房門的時候,我媽正在把最後一摞碗碼進塑料箱裏。
那些碗是跟鄰居借的。三十個白瓷碗,她洗得幹幹淨淨,一個一個摞好。
手背上的口子已經不流血了,幹涸的血痂翹著邊。
"媽。"
"碗洗完了,"她直起腰,抿了抿散落的頭發,"我把這箱碗送到隔壁老周家,你先去跟大家坐坐。"
她說著,彎腰去抱那箱碗。
三十個碗,加上箱子,不輕。
我按住箱子邊。
"媽,今天是你的生日。"
她動作停了一瞬。
然後笑了,笑得跟剛才一模一樣。
"過什麼生日,又不是小孩子。"
"那三桌酒席......"
"那是你爸請人吃飯,借你媽一個由頭。"她聲音輕下去,手指頭摳著箱子邊緣,"這些碗明天人家要用,今天得還。"
她的語氣太平靜了。
平靜得,像是說了一輩子這樣的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