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歲禾,你小時候也這樣。"
我媽彎腰把塑料箱子抱起來,往門口走。
"哪樣?"
"你爸過生日那年,你非要我也吹蠟燭,鬧得你爸不高興。"
她說著,肩膀往門框上靠了靠,換了個姿勢托住箱子底。
我上手去接,她側了側身,沒讓。
"你小時候我還能護著你。後來你上初中,住校了,我鞭長莫及。"
她走出廚房門,院子裏天已經黑透了。
遠處堂屋的燈光黃澄澄的,人聲、笑聲都悶在裏麵。
"你爸當年偏你哥,你考了全班第一回來他看都不看。我去說了兩句,他摔了碗。"
她停下來,把箱子擱在膝蓋上歇一歇。
"後來我就不說了。"
"不說,你就忍著?"
她沒回答。
箱子裏的碗碰了一下,發出清脆的響聲。
"媽。"
"嗯。"
"你這輩子,有沒有一天是為自己活的?"
她呆了一會兒。
月光底下,她的臉看不太清。
但我聽見她笑了一聲。
"我生你那天算一天吧。"
她重新抱起箱子走了。
我站在院子裏,聽著她拖鞋踩在泥地上的聲音,一步一步遠了。
回到堂屋,人散得差不多了。
大伯大伯母走了,二叔一家也走了。
堂屋裏隻剩我爸靠在椅子上打盹,祝硯洲在收拾桌上的茶杯。
大嫂提著一袋垃圾從側門出去,經過我身邊時拍了拍我胳膊。
"歲禾,你媽送碗去了吧?等會兒讓硯洲去接一下,天黑路不好走。"
她說完就走了。
祝硯洲把茶杯摞好,用抹布擦了擦桌麵。
"我去接媽。"
他說著,從門口拿了手電筒。
我看著他的背影,忽然開口:"祝硯洲。"
他回頭。
"嗯?"
"你覺得今天正常嗎?"
他站在門邊,手電筒的光往下照著,半張臉在暗處。
"什麼意思?"
"我媽,六十大壽,全程在廚房。"
他沉默了兩秒。
"我知道你不舒服。"
他走回來兩步,聲音放得更輕。
"但是歲禾,這是你家的事。你爸那個性格,你從小就知道。你媽也習慣了。你今天回來一趟,改變不了什麼。"
改變不了什麼。
"我這三年跟你在一起,你從來沒提過這些事。"我看著他,"你是真不知道,還是覺得不重要?"
他眉頭皺了一下。
"歲禾,別把我跟你爸放在一起比。"
"我沒比。我問你一件事。"
"你說。"
"今天你到的時候,我媽在哪?"
他沒立刻答。
手電筒的開關被他按了一下,滅了。又按一下,亮了。
"在廚房。"
"你進去看了嗎?"
"......我先去跟爸打了個招呼。"
"然後呢?"
"然後幫著搬了下桌子,就開席了。"
"所以你從頭到尾,都沒去過廚房。"
他深吸一口氣。
"歲禾,你不能要求我......"
"我沒要求你。"我打斷他,"我在確認一件事。"
他走到我麵前,手電筒塞進口袋,雙手握住我的肩。
"歲禾,我知道今天你心裏不好受。但你媽的事,得慢慢來。你不能一下子跟所有人翻臉。"
"為什麼不能?"
"因為你翻完臉,明天走了,你媽還得在這生活。"
這句話噎住了我。
他看出來了,語氣緩下來。
"回去之後我陪你想辦法。接媽過來住也行,請個保姆也行。別在這兒跟你爸吵,沒用的。"
他的話永遠這麼合理。
每一個字都對,每一句都讓人沒法反駁。
可我站在這個堂屋裏,看著牆上那張全家福。
我媽站在最邊上,手垂在身側,甚至沒來得及換下那條舊圍裙。
我忽然覺得,他的合理,才是最大的問題。
我媽回來了。
她站在門口,手裏提著空箱子,腳上的布鞋沾了泥巴。
祝硯洲走過去接箱子。
"媽,我正要去接你。"
她擺擺手:"幾步路,用不著。"
我爸這時候醒了,打了個哈欠,看了看表。
"都走了?那收拾收拾睡吧。"
他起身往臥室走,路過我媽身邊時停了一下。
"那個,蛋糕還沒切,你看往哪放。"
蛋糕。
從我進門到現在,蛋糕沒出現過。
我媽說:"在堂屋櫃子底下,還沒拿出來。"
"明天吃吧,今天太晚了。"我爸打著哈欠進了臥室。
六十大壽的蛋糕,從頭到尾沒拿出來。
我媽彎腰把箱子放到牆角,解下圍裙疊好。
"歲禾,你和硯洲睡東屋。被子我下午曬過了。"
我站在堂屋中間,看著她的背影。
她走到櫃子前,彎下腰,把那個蛋糕盒子拿出來,放到桌上。
然後她看了看桌子,看了看那個粉色的蛋糕盒。
她沒有打開它。
她隻是把手輕輕放在盒蓋上,停了兩秒。
然後說:"明天給侄子侄女分了吧,小孩愛吃這個。"
那一刻我走過去,在她身後站定。
"媽,你想不想吃?"
她轉身,看著我,眼睛亮了一下。
很快又暗下去。
"你吃,給你買的。"
"上麵寫的是你的名字。"
她低頭看著蛋糕盒子。
"那明天再說。"
祝硯洲在門口看著我們,沒說話。
他的表情很平靜,甚至帶著一絲倦意。
好像在說,差不多了。
我沒有再開口,扶著我媽往她的臥室走。
她的房間很小。一張單人床,床頭堆著疊好的衣服。
床邊有一個塑料凳子,上麵放著針線籃——裏麵是一雙納到一半的鞋底。
"媽,這幾年你一直一個人睡這間?"
"你爸打呼,分開睡清淨。"
她坐到床邊,彎腰脫鞋。
我看見她的腳踝腫著,小腿上有靜脈曲張的青紫紋路。
"媽——"
"行了歲禾,回去睡。"她抬頭衝我笑,"明天你不是還要趕車回去?"
我走到門口,回頭看了她一眼。
她已經躺下了,側對著我,肩膀很窄,縮在被子裏。
一輩子伺候完所有人,最後縮在這張一米二的單人床上。
第二天早上五點,我被廚房的動靜吵醒了。
是鍋鏟碰鍋底的聲音。
我起來,推開廚房門。
我媽已經係上了那條圍裙,在攤雞蛋餅。
灶台上擺著幾個人的碗筷,粥在鍋裏咕嘟咕嘟冒泡。
"媽——"
"起這麼早?再睡會兒,飯還沒好。"
她甚至不回頭。
我靠在門框上,看著她的背影。
那條圍裙的帶子打了好幾個結,因為扣子早掉了。
祝硯洲的聲音從身後傳來。
"醒了?媽做的什麼?"
他湊過來看了一眼灶台,笑了。
"媽,我來幫你盛粥。"
他從碗櫃裏拿碗,動作很自然。
我看著他們的背影。
一個是認命了大半輩子的女人,一個是永遠不會打破任何秩序的男人。
吃早飯的時候,我爸又坐在主位,筷子敲了敲桌麵。
"今天誰送歲禾去車站?硯洲你開車來的吧?"
祝硯洲點頭:"我送。"
我放下筷子。
"爸,我不走了。"
我爸抬頭。
"什麼意思?"
"我多待兩天,陪媽。"
我爸看了看祝硯洲,又看了看我,臉色不太好看。
"你請了幾天假?硯洲還得上班吧?"
祝硯洲接話了:"我明天有個會,今天得回去。歲禾你要留就留,我先走。"
他說得很平靜。
我看著他。
"你走吧。"
他端著粥碗的手停了一下,抬眼看我。
我沒有移開目光。
我媽察覺出了什麼,趕緊說:"歲禾,別耽誤硯洲的事。你也跟著回去,過年再來。"
"媽,你六十年了,過年才有人回來看你一趟。"
桌子安靜了。
我爸把筷子往桌上一頓。
"你什麼意思?當我死了?我天天在這,還不算看著你媽?"
我沒回他,隻是看著我媽。
她的手停在半空,端著粥碗,手指微微發抖。
眼眶紅了。
但她沒哭。
她這輩子,當著人的麵哭過幾次?
祝硯洲放下碗,站起來。
"爸,媽,我先去收拾下東西。歲禾,你跟我出來一下。"
我跟他出了堂屋。
院子裏清晨的風還是涼的。
他站在葡萄架底下,看著我。
"歲禾,你到底想怎樣?"
"我想讓我媽離婚。"
他的眼睛微微睜大。
一瞬間的失態。
然後他笑了一下,搖搖頭。
"歲禾,你冷靜一點。你媽六十了,離什麼婚?"
"六十了不能離婚?"
"她離了婚去哪?跟你住?你那個一居室放得下嗎?"
"我會想辦法。"
"什麼辦法?"他的語氣終於有了一絲銳利,"你月薪八千,房租三千五。你拿什麼養你媽?"
我看著他。
他站在葡萄架下,晨光從葉縫裏漏下來,打在他肩上。
他很好看。溫和,體麵,得體。
像一麵光滑的牆。
什麼都擋在外麵。
"你說完了?"
他深吸一口氣:"歲禾,我不是不心疼媽。但你不能因為一次情緒上來了,就把所有事都推翻。我們先回去,慢慢想辦法。"
"祝硯洲。"
他停住。
"我們分手吧。"
他看著我,笑容凝固在臉上。
"你說什麼?"
"我說,不結了。"
風把葡萄葉吹得嘩嘩響。
他站在那裏,手垂在身側,第一次在我麵前,不知道該做什麼表情。
我轉身回了堂屋。
我爸還在喝粥,我媽在旁邊給他添鹹菜。
我站在桌前。
"爸,我有件事跟你說。"
他抬頭。
"我要幫媽提離婚。"
粥碗從他手裏磕到桌麵上,湯汁濺出來。
我媽的手,停在半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