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歲禾,媽要是有你一半倔,當年就不嫁你爸了。"
大嫂笑著說這話的時候,手裏正剝一隻蝦,剝完遞給她兒子。
副桌上的女人們開始聊。
二嬸接了一句:
"你媽那輩人,哪有什麼嫁不嫁的?媒人一說,彩禮一過,人就跟去了。"
大嫂壓低嗓門,瞥了我一眼:"你媽命好,你爸雖然脾氣大,好歹沒動過手。"
沒動過手。
這就是命好。
祝硯洲坐在我旁邊,把一隻剝好的蝦放到我碗裏。
"吃東西。"
他的聲音剛好能蓋過那邊的閑話。
我沒看他,隻問了一句:"你什麼時候知道我媽沒座位的?"
他手裏的動作停了停。
"剛才才知道。"
"你來了一個多小時了。"
"人多,我沒注意。"
他抬起頭,目光很誠懇。
"下次我幫你說。今天人太多了,別當著這麼多親戚鬧,你爸麵子掛不住。"
我爸麵子掛不住。
不是我媽在廚房啃饅頭掛不住,是我當眾提了一句掛不住。
我沒接話。
二嬸忽然湊過來,笑得熱絡:
"歲禾啊,你跟硯洲的婚事定在幾月?你媽上回跟我說想抱外孫了。"
我看了她一眼。
"我媽什麼時候跟你說的?"
"上個月我來串門,你媽正在院子裏曬被子。"二嬸嗑著瓜子,"她說你倆處了三年了,也該辦事了。還說等你結了婚,她就能歇歇了。"
歇歇。
我媽這輩子沒歇過一天。
我忽然想起上次視頻,她站在灶台前,手機立在醬油瓶旁邊,臉上全是蒸汽。
我說媽你歇會兒再炒。
她說不行,你爸六點要吃飯,晚了他要念叨。
鏡頭裏她的圍裙還是那條,已經看不出原本的顏色了。
祝硯洲這時候站起來,去給我爸敬酒。
他端著酒杯,微微彎腰,姿態恰到好處。
"爸,今天是媽的好日子,我也沾沾喜氣,敬您一杯。"
我爸笑得很開懷,拍了拍他肩膀。
"好小子,懂事。"
那隻手,拍在祝硯洲肩上的力氣,比我印象裏拍在我肩上的任何一次都大。
大伯也跟著起哄:
"硯洲啊,什麼時候把歲禾娶回去?我們可等著吃喜酒呢。"
祝硯洲笑了笑,轉頭看我。
"快了,看歲禾的意思。"
他說得體麵,說得溫柔。
誰也挑不出毛病。
可我忽然想到一件事。
他到的比我早。
比我早一個多小時。
他進這個門的時候,桌上已經擺好了。主桌滿了,副桌滿了,沒有我媽的位置。
他看見了。
他一定看見了。
因為他到的時候,我媽一定正在廚房。一個小時前她就在那裏了——蹲著刷碗,蒸著扣肉,滿頭是汗。
他進門的第一件事,是找我爸碰杯。
不是去廚房看一眼自己未來的丈母娘。
我這麼想著,手裏的筷子沒再動過。
嫂子們的笑聲斷斷續續飄過來。
有人說隔壁村誰家媳婦不孝順,有人說鎮上那個理發店又漲價了。
廚房那邊忽然傳來一聲響。
像是盆掉在地上的聲音。
金屬撞水泥,很脆。
堂屋沒人反應。
聊天沒斷,酒杯照碰。
我站起來,祝硯洲抬眼看我。
"怎麼了?"
"廚房有動靜。"
"可能碗沒放穩。"
他這麼說著,又給自己添了一筷子菜。
我往廚房走。
推開門,我媽正彎著腰撿地上的不鏽鋼盆。
盆裏的水全潑了,她的布鞋濕透了,褲腳濺上了黑渣子。
她抬頭看見我,先笑了。
"沒事,沒摔著。"
手背上有一道新口子,血珠冒出來,她隨手在圍裙上抹了一把。
"媽,你手。"
"一點小口子。"
她把盆撿起來,又塞到水池底下,彎腰繼續刷碗。
"你快出去,油煙大,別熏著你。"
她催我走的語氣,比催我回來吃飯還急。
"媽。"
"出去。"她頭也不回,"別讓你對象一個人在外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