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母親六十大壽,我從城裏趕回老家。
院子裏三張大圓桌,人坐得滿滿當當。
主桌上,我爸正跟親戚碰杯。嫂子們在聊家常,侄子侄女在搶西瓜。
沒有我媽。
我去臥室,她不在;又去院子找了,隻有雞在啄米。
我推開廚房門,迎麵是嗆人的油煙。
我媽係著那條看不出顏色的圍裙,蹲在地上刷碗,熱得滿頭是汗。
"媽,今天你生日,你在這幹什麼?"
她站起來,在圍裙上擦擦手,笑笑:
"碗得趕緊洗出來還人家。"
我把水龍頭擰死了,抓著她的手往堂屋走。
一桌子人看過來,我爸放下酒盅:
"你媽一輩子閑不住,你又不是不知道。"
丈夫拉住我胳膊:
"媽自己願意的,你回來一趟別搞得大家不愉快。"
他轉過頭,給我爸續了一杯酒。
我看著我媽汗津津的臉,又看著堂屋裏推杯換盞的一桌人,突然就明白了。
在他們眼裏,一個一輩子伺候人的女人,不配坐上她自己的生日宴。
......
"坐下吧,別站著。"
我爸端起酒盅,衝我揚了揚下巴,語氣像在招呼一個遲到的客人。
我媽還站在我身後,手上沾著洗潔精泡沫,圍裙角在滴水。
堂屋裏十幾雙眼睛掃過來,又移開了。
大伯母嗑著瓜子,拿胳膊肘碰了碰旁邊的人,嘴唇動了動,笑得意味深長。
我沒坐。
我轉頭看向祝硯洲。
他正幫我爸把酒滿上,動作很自然,像這個家的半個兒子。
"硯洲,你剛才說什麼?"
他放下酒瓶,看我一眼。
"我說媽自己願意的。"
語氣平和,甚至帶著一絲提醒的意味——別鬧。
我媽在後麵扯了扯我衣角。
"歲禾,別杵著了,去坐你的位置。"
她聲音壓得很低,像怕被人聽見。
我低頭看她的手。
指節粗大,指縫裏嵌著洗不淨的黑,小拇指的指甲劈了一半,還有新鮮的紅印子。
"媽,你的位置呢?"
她愣了一下,往桌上掃了一眼。
三張大圓桌,主桌坐滿了。我爸、大伯、二叔、幾個堂兄弟,加上祝硯洲。
副桌是嫂子們和孩子。
第三桌是幫工的鄰居。
沒有一個空位是留給她的。
我媽笑了笑,往後退了一步。
"我吃過了。"
"吃的什麼?"
她沒接話,又退了一步。
大伯母開口了,嗓門很亮:"歲禾啊,你媽剛才在廚房啃了個饅頭,說不餓。你別催了,菜都涼了。"
她說得很隨意,像在說一件理所當然的事。
六十大壽的壽星,在自己的生日宴上啃饅頭。
我爸把一塊紅燒肉夾進嘴裏,含糊說了句:
"你媽就那性子,坐不住。你坐下,正好這盤魚還沒動。"
祝硯洲站起來,走到我旁邊。
他的手輕輕搭在我肩上,往下壓了壓。
"歲禾,先坐。有什麼話吃完再說。"
他的聲音很溫柔。
溫柔到我差點以為他是在心疼我。
可他的手在我肩上的力道,分明是在按我坐下。
我沒動。
"媽沒位置坐。"
我的聲音不大,堂屋裏忽然安靜了一瞬。
二叔端著酒杯的手停在半空,侄子嘴裏的西瓜汁滴到桌布上。
我爸臉色變了。
"位置不夠,你媽自己說不坐的。你回來一趟,先把脾氣收一收。"
他筷子往桌上一擱,聲音沉下去。
"當著這麼多人,你要幹什麼?"
大嫂湊過來,拉住我胳膊,笑著打圓場:
"歲禾,媽要是想坐早坐了。她忙習慣了,你別硬拽,她反倒不自在。"
我轉頭看我媽。
她站在堂屋和廚房的交界處,身子已經側過去了,像隨時準備縮回那間滿是油煙的小屋。
"媽,你過來。"
她搖搖頭。
"你吃你的。"
"媽。"
"我去把最後幾個碗洗了,等會兒鄰居要來收。"
她轉身就走,腳步比來時快。
圍裙帶子在身後晃,滴答滴答往地上落水。
祝硯洲輕輕歎了口氣。
他從兜裏掏出紙巾,擦了擦剛才被我媽圍裙蹭到的桌角,動作很自然。
"歲禾,你坐我旁邊。"
他拉開椅子,又對我爸笑了一下。
"爸,歲禾剛回來,還沒緩過來。"
我爸點點頭,臉色鬆了。
"就是,大老遠趕回來,先吃飯。"
一桌子人都在看我。
目光裏沒有歉疚,隻有一種統一的不耐煩:
你差不多得了。
我坐下了。
不是因為妥協,是因為我媽已經不在了。
廚房裏傳來水聲。
大伯端起酒杯,笑著跟我爸碰了一下:
"行了行了,來,繼續喝。你家歲禾隨她媽,心軟。"
我爸哈哈笑了:"可不是,娘倆一個脾氣。"
祝硯洲給我夾了一筷子菜,放在碗裏。
"吃點。"
我看著那筷子菜,沒動。
堂屋熱鬧起來,酒又開始倒,話又開始說。
誰也沒再提我媽。
就好像這場壽宴,從頭到尾跟她沒關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