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我醒來時,後腰纏著厚厚的紗布。
一動,冷汗便順著鬢角滾下。
床邊有人按住我的肩。
“別動。”
聲音低沉,很穩。
我抬眼,看見蕭景行坐在榻旁。
他身上還穿著玄色勁裝,袖口沾著一點血,是我的。
見我醒了,他立刻收回手,退開半步。
“軍醫說,你舊傷崩裂,若再深半寸,便要傷及筋骨。”
我垂眸。
“多謝少將軍。”
蕭景行沒接話,隻把溫水遞到我手邊。
動作克製,連指尖都不曾碰到我。
從前裴青衍也這樣守過我。
那年我替他擋刀,他抱著我在雨裏跑,聲音抖得不像話:
“阿姝,你若有事,我絕不獨活。”
可今日他看見我吐血,隻說我裝。
我握著杯盞的手一頓。
滾燙的水汽熏得眼眶發澀。
門被推開。
父親大步進來,臉色沉得嚇人。
“醒了?”
我點頭。
父親看見我蒼白的臉,怒火壓都壓不住。
“裴青衍人呢?”
管家低聲道:“裴公子帶柳姑娘回府了,說......說柳姑娘受了驚,要請太醫。”
屋中一靜。
我後腰的傷還在滲血。
他卻先給柳雪蘭請太醫。
父親冷笑:“好,好得很。”
話音剛落,外頭又有人來報。
“小姐,裴府送了東西來。”
小廝捧著一隻錦盒進來。
我打開。
裏麵是母親玉鐲碎成的三截。
旁邊壓著一張紙。
裴青衍的字跡鋒利熟悉。
“鐲子已碎,雪蘭也嚇病了。你明日去裴府賠個不是,我便不計較今日之事。”
我看著那幾行字,喉間泛起血腥味。
蕭景行伸手,替我合上錦盒。
他眼底冷得像塞外霜雪。
“沈小姐,這東西,不配臟你的手。”
我抬頭看他。
父親也看向他,忽然道:“景行,七日後的婚事,你可還願意?”
我指尖一緊。
蕭景行沒有遲疑。
他起身,朝父親行禮。
“願意。”
隨後,他看向我,聲音放輕。
“但若沈小姐不願,我可親自入宮請旨退婚,絕不叫你為難。”
我怔住。
這門親事,是父親定下的。
我原以為隻是權衡,是為了讓我徹底斷了裴青衍的念想。
可蕭景行說退婚時,眼裏沒有半分不悅。
隻有尊重。
我忽然想起今日昏倒前,他接住我的那雙手。
穩得像城牆。
我輕聲道:“我願意。”
父親眼眶微紅,重重拍了拍蕭景行的肩。
“好。”
蕭景行垂眸,鄭重道:“我會護她。”
很短四個字。
卻比裴青衍五年的誓言都重。
可這點平靜,很快被打碎。
傍晚,裴府的丫鬟又來了。
她站在院中,神色倨傲。
“我家公子說,沈小姐今日傷了柳姑娘,還弄碎了鐲子,明日射柳宴前,須親自帶著嫁衣去賠罪。”
“嫁衣?”
我抬眼。
丫鬟笑了笑。
“公子說,沈小姐鬧歸鬧,婚事總要辦。明日他當眾射斷柳枝,也算給小姐台階下。”
“至於柳姑娘,她膽子小,小姐穿著嫁衣賠罪,才顯得誠心。”
父親一掌拍碎了桌角。
“放肆!”
丫鬟嚇得跪倒。
我卻笑了。
原來在裴青衍眼裏。
我連退婚,都是鬧。
我連母親遺物被毀,都要穿著嫁衣去給柳雪蘭賠罪。
蕭景行站在一旁,臉色徹底冷下。
他問:“裴青衍知道婚事已改嗎?”
我搖頭。
“他不知道。”
也不信。
他篤定我等了他五年,便會等第六年。
篤定我離不開他。
篤定隻要他肯射斷柳枝,我就該感恩戴德。
父親沉聲道:“明日不必去。”
我看著錦盒裏的碎玉,慢慢合上蓋子。
“不。”
我抬頭。
“我要去。”
父親皺眉:“阿姝。”
我聲音很平。
“母親鐲子的事,我要當眾討回來。”
“裴青衍欠我的五年,我也要當眾討回來。”
蕭景行看著我,眼神沉靜。
“需要我做什麼?”
我把帖子合上,遞給蕭景行。
“蕭少將軍。”
他看向我。
我平靜道:“明日,你可願陪我去裴府?”
蕭景行接過紅帖。
“榮幸之至。”
我望向門外沉沉暮色,忽然很想看看。
明日裴青衍當眾拉滿弓時,若知道我真正要嫁的人是蕭景行。
他那支箭。
還射不射得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