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瞳孔等大等圓,對光反射存在。血壓八十五比五十,心率一百一十二,血糖2.7。"
有人在掰我的眼皮。
光刺得眼球生疼。
我掙紮著想坐起來,一隻手按住了我的肩膀。
"別動,輸液還沒打完。"
聲音很年輕,是個女的。
我眨了幾下眼,對焦。
急診留觀室。
我躺在推床上,手背上紮著留置針,掛了一袋葡萄糖。
旁邊站著個穿白大褂的規培生,胸牌上寫著"急診科宋佳"。
"您就是獻血車上暈倒的那位?"
"嗯。"
"空腹獻400cc的Rh陰性,全院都傳開了。"
她的語氣不像是佩服,更像是覺得我這人腦子有毛病。
"你們護士說你早上什麼都沒吃,血糖掉到2.7。再低一點就可以直接上搶救了。"
我沒接話。
偏頭看了一眼牆上的鐘。
十點二十六分。
方遠還在台上。
上輩子的這個時候,我正在幫他分離第二肝門。他讓我往左拉鉤,說再往上一點、再往上一點,然後他的手術剪往下一伸——
不想了。
"你的同事呢?怎麼沒人陪你?"
宋佳一邊推注高糖一邊問。
"我自己來的。"
"你是肝膽外科的?"
"是。"
"那你們今天不是有一台急診嗎?三號手術室那個肝外傷。"
我心跳快了一拍。
"你怎麼知道?"
"剛才急診接診的時候聽手術室的人說的,好像情況不太好。"
她壓低了聲音。
"聽說你們那個方主任一個人在裏麵做,別的醫生都是臨時調上去幫忙的,手忙腳亂的。"
我盯著掛在輸液架上那袋透明液體,一滴一滴。
十點三十分。
很快了。
上輩子是十點零五分。
但上輩子有我在旁邊幫忙,手術進度快一些。這輩子他一個人操作,速度會慢,出事的節點也會延後。
但總會出事。
因為那台手術本身就超出了方遠的能力。
他根本搞不定,他知道。
他不是搞不定才叫我。
他是需要一個人站在旁邊,等出了事,替他擋刀。
十點三十八分。
急診大廳突然嘈雜起來。
有人推著搶救車跑過,輪子碾過地麵的聲音很刺耳。
宋佳出去看了一眼,回來的時候臉色變了。
"三號手術室出事了。"
"什麼事?"
"術中大出血,好像是動脈損傷。ICU那邊已經去人了,但患者......情況不太樂觀。"
我閉上眼睛。
來了。
跟上輩子一模一樣。
十點四十分。我的手機還關著機。
但消息一定已經炸了。
"能不能幫我把手機開一下。"
宋佳幫我按了開機鍵。
屏幕亮的瞬間,消息像洪水一樣湧進來。
未接來電十一個。微信九十多條。科室群裏999+。
我點開科室群。
最上麵是周曉琳發的。
"@全體成員今早9點方遠主任通知陸沉醫生上台協助急診手術,陸沉醫生中途離開。方主任隻能獨自完成,術中出現意外。目前患者正在搶救。請全科室下午兩點到示教室開會。"
下麵一排消息。
"陸沉人呢?怎麼到現在沒出現?"
"值班的人關鍵時刻跑了,太離譜了吧。"
"方主任那邊什麼情況?他自己沒事吧?"
"唉,一個好好的病人。"
"主任叫你你不去,出了人命你怎麼交代?"
我看到那句"中途離開"的時候,手抖了一下。
不是怕。
是恨!
上輩子去了,所以沒逃掉,這輩子沒去,方遠也能找到理由誣陷我!
甚至堂而皇之的說自己中途離開!
簡直無恥!
宋佳站在旁邊,猶豫了一下。
"你......要不要給你們科打個電話?"
"不用。"
我把手機放在枕邊。
葡萄糖繼續一滴一滴往血管裏走。
頭還是暈的。
回去也站不穩。
現在最重要的事情不是解釋,不是表態,不是回消息。
是把這瓶液體輸完,然後拿著我的獻血證,等他們來找我。
該來的都會來。
十一點整,手機再次響了。
方遠本人。
我盯著屏幕上的名字看了五秒。
接了。
電話那頭,他的聲音啞了,帶著哽咽。
"小陸,患者......沒搶救過來。"
我沒出聲。
他停了兩秒,又說了一句。
"我跟你說句掏心窩子的話——你當時要是能多留一會,這個人不會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