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方主任,我根本沒——"
"陸沉,別說了。"
他打斷我,聲音從哽咽變成了歎氣。
"人已經沒了,說什麼都晚了。"
然後他掛了電話。
我握著手機,指節發白。
上輩子他也用過這個語氣。
溫柔、疲憊、帶著一絲恰到好處的失望。
像一個被學生辜負的老師,又像一個替你扛了所有的大哥。
他從來不罵人。
他不需要罵你。
他隻要歎一口氣,所有人都會替他罵你。
下午一點,我拔了留置針,從急診科出來。
葡萄糖打了兩袋,頭沒那麼暈了,但腿還是軟的。
走出急診大門的時候我看到了方遠。
他站在住院部門口的台階上,被四五個同事圍著。
白大褂上沾著血,口罩掛在下巴上。
眼眶是紅的。
周曉琳站在他旁邊,保溫杯捧在手裏,不停擰瓶蓋又擰開。
看到我的瞬間,周圍人全安靜了。
方遠抬頭看了我一眼,那個眼神我太熟悉了——不是憤怒,是精心設計過的悲痛。
他摘下眼鏡,慢慢用白大褂的下擺擦了擦鏡片。
這個動作上輩子他在法庭上做過。
每次要說謊之前都做。
"陸沉。"
他的聲音很輕。
"方主任。"
"你早上為什麼離開?"
"我沒——"
"算了。"
他抬手製止我,好像聽不下去了。
轉頭對周曉琳說了一句:"曉琳姐,你陪他說吧,我不太想——"
他說到一半,捂住了臉。
周圍同事的目光一下子集中到我身上。
有人小聲說了一句:"方主任為了搶救拚了命,出來就這樣了。"
周曉琳走過來,拉住我的胳膊,把我帶到走廊拐角。
她保溫杯裏泡著枸杞。
擰開蓋子,喝了一口,才開口。
"陸沉,你知不知道出了多大的事?"
"嗯。"
"患者死了。"
"我知道。"
"方主任之後叫你你不來,科室裏所有人都看著呢。"
她的聲音不高,但每個字都在給我釘釘子。
"我今天早上去院外獻血了,空腹暈倒,在急診躺到現在。"
“更何況我根本就沒有進手術室!”
她愣了一下。
然後她喝了口枸杞水,說:"這個話你跟劉院長說吧,跟我說沒用。"
下午兩點半。
我坐在劉副院長辦公室裏。
方遠坐在對麵。
周曉琳坐在旁邊,保溫杯放在桌上。
劉副院長五十多歲,頭發花白,臉上的表情是我見過最難看的那種。
不是生氣,是焦頭爛額。
"患者家屬已經在鬧了。"
他開門見山。
"方遠,你先說。"
方遠把眼鏡摘下來,慢慢擦。
"劉院長,這台手術我從一開始就請了陸沉上台,可他中途離開。"
"十點的時候我給他發了消息,打了電話,他都沒有回應。"
"我一個人硬撐著,實在是......"
他聲音哽了一下。
周曉琳接過話:"方主任叫了好幾次,我也幫忙聯係了,陸沉電話一直不接。"
劉副院長看我。
"陸沉,你什麼情況?"
我把獻血證從口袋裏掏出來,放在桌上。
"劉院長,今天早上九點我去了醫院西門外的省血液中心獻血車,獻了400cc的Rh陰性血。”“全程大概半小時,之後因為空腹低血糖昏倒,被送到急診留觀到下午一點。"
“我不知道方醫生口中的陸沉是誰的,但肯定不是我。”
方遠的手停住了。
眼鏡架在指尖沒戴上,鏡片上留著半幹的指紋。
他看了我一眼。
然後他說了一句讓我後脊發涼的話。
"獻血?"
他笑了一下。
"陸沉,手術室的監控可以調出來看的。你九點十五確實進過手術室。"
我瞳孔縮了一下。
"我沒有。"
"監控裏有一個穿手術服的人,身高和你差不多,從外側通道進了三號手術室。呆了大約二十分鐘。你說不是你?"
他語氣溫和,好像隻是在陳述一個事實。
周曉琳接了一句:"方主任說的對,我當時在護士站也看到有人往三號走,身形跟陸沉很像。"
她說完擰開保溫杯,又喝了一口。
劉副院長的臉徹底沉下來。
他看著我。
"陸沉,你到底有沒有進過手術室?"
"沒有。"
"那監控怎麼回事?"
"劉院長,我九點零五分到的獻血車,九點十二分開始采血,九點四十一分結束。全程在省血液中心係統裏有記錄,有攝像,有簽字。這段時間我根本不可能出現在三號手術室。"
方遠摘下眼鏡的手又開始擦鏡片了。
"小陸,我不是要冤枉你。"
他歎了口氣。
"我跟你說,我這人別的不敢保證,但對後輩,從來不虧心。可這件事牽扯到一條人命,我不能替你遮掩。"
上輩子他在法庭上說過一句幾乎一樣的話。
一字之差。
他當時說的是"我不能替他遮掩"。
門被推開了。
兩個穿製服的人走進來。
是警察。
"請問誰是陸沉?"
"我們接到報案,有人指控你在今天上午的手術中存在重大醫療過失,需要你配合我們回所裏做個筆錄。"
其中一個年輕警察從腰間解下手銬。
我的心沉到了最底。
跟上輩子一樣。
一模一樣。
他們就是這樣來的——兩個人,一副手銬,一句"配合調查"。
上輩子我就是這樣從醫院被帶走的。然後再也沒有回來。
手銬的扣環發出輕微的金屬聲。
"陸沉,請你站起來——"
走廊盡頭突然傳來急促的腳步聲。
一個穿深灰色夾克的中年男人快步走了過來,手裏攥著一個牛皮紙文件袋,直接攔在了警察和我之間。
他亮了一下胸口掛的證件。
"省血液中心數據稽查科,我姓韓。”
“陸沉醫生今天上午九點零五分至十點一十五分在我中心采血車上全程獻血,所有生物信息和時間數據實時記錄在案。”
“請問,你們要逮捕一個獻血時段完全不在手術室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