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十年。

長到我頭發白了一半，老周的腰再也直不起來。

短到我偶爾恍惚，以為昨天剛送思雨去上大學。

十年裏我們不是沒找過。

老周拖著病腿去了省城三次。

第一次，去她醫院，被前台攔住。

“周思雨？請問什麼關係？“

“我是她爸爸。“

前台查了半天，麵露難色。“先生，係統顯示周主任的父母已經去世了。“

老周愣在大廳，站了五分鐘，一聲不吭走了。

第二次，他打聽到了她住的小區，在門口等了一整天。

保安看他穿著寒酸，叫了物業。物業打了業主電話。

電話那頭傳來思雨的聲音。

“我不認識這個人，讓他走。“

老周被保安“請“出去。

回來跟我說，思雨太忙了，下次再去。

那天晚上我起來上廁所，聽見他在客廳裏哭。

六十歲的男人，把臉埋在靠枕裏，肩膀一抽一抽。

怕我聽見。

我站在門口沒進去。

因為我也在哭。

第三次，是老周確診肝癌之後。

他說不怕死，就想走之前再看女兒一眼。

我拗不過他，陪他去了省城。

這才有了開頭那一幕。

老周的病是體檢查出來的。

縣醫院說肝癌晚期，腫瘤擴散了，手術意義不大。

拿到報告那天老周反倒平靜。

“治不治都行。這輩子該吃的苦吃了，該幹的活幹了。“

“就是對不住你，桂芳。跟了我大半輩子，沒過過好日子。“

我罵了他一句。“放屁，你還欠我好幾個地方沒帶我去呢，敢死試試。“

老周樂了。“行，那先治著。“

可治療要錢。

我早點攤的積蓄不算少，但也不敢說夠。

我想起了思雨——不是讓她出錢，是她全省最好的肝膽外科專家。

幫忙聯係醫院、出方案，也是條路。

於是我掛了六百八的號，被她像趕叫花子一樣趕了出來。

那天我沒跟老周說實話。

從醫院出來，去了旁邊的打印店，花兩塊錢上了網。

搜了“周思雨醫生“。

排在最前麵的，是一篇她發表在醫學人文雜誌上的文章。

標題——《從失去到出發：一個孤兒醫生的成長獨白》。

我一個字一個字地看完。

“我的父母在我二十歲那年因車禍永遠離開了。“

“從那以後，我就是一個人。沒有依靠，沒有退路。“

“支撐我走到今天的，是父母臨終前的期望。“

“他們看不到我的成就了。但我相信，他們在天上，一定為我驕傲。“

讀者留言上千條。

“周醫生太讓人心疼了。“

“父母在天上一定很欣慰。“

“孤兒走到這步，太勵誌了。“

我坐在打印店的塑料凳上，盯著屏幕看了很久。

旁邊的小夥子探頭看了一眼。

“阿姨，你怎麼哭了？“

我擦了擦臉。

“沒事。沙子迷了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