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思雨考上了省城最好的醫科大學。
接到通知書那天,我在攤子上擺了一桌。
請了巷子裏的鄰居,熱熱鬧鬧吃了一頓。
老周喝了二兩白酒,紅著臉一個勁傻笑。
這輩子活到這份上,唯一的驕傲就是這個女兒。
送她去學校那天,老周特意借了輛麵包車。
一家三口加上被褥臉盆暖水壺,塞得滿滿當當。
到了校門口,我才知道自己有多格格不入。
別的孩子是小轎車送來的,父母穿著體麵,拎品牌行李箱。
我和老周開著破麵包車,穿菜市場裏最常見的衣服。
思雨從下車就低著頭。
把東西搬到宿舍,她全程沒介紹我們。
室友的媽媽熱情地問:“你爸媽做什麼的呀?“
思雨頓了一下。
“開公司的,今天趕著回去。“
她看我們的眼神,是一種無聲的催促——走吧,求你們快走。
老周樂嗬嗬的,什麼都沒察覺。
他從兜裏掏出一個皺巴巴的信封,塞給思雨。
“這學期的生活費,省著點用。“
那信封用的是攤子上記賬的舊信封,印著“李桂芳早點鋪“幾個字。
思雨接信封的時候,手明顯縮了一下。
她飛快塞進口袋,催我們走。
那是我最後一次踏進她的學校。
大學四年,她沒讓我們去過一次。
電話也越來越少。
大三那年,思雨第一次帶了男朋友回家。
錢浩文,比她大三歲,博士在讀。
戴金絲眼鏡,說話溫聲細語。
關鍵是,他爸是省人民醫院副院長,他媽是大學教授。
一家子高知,一家子體麵。
思雨拉他進門時滿臉不安。
我們換了住處,不是城中村了,但也就是套老破小,客廳勉強坐四個人。
錢浩文倒有教養,進門就叫叔叔阿姨,禮物也挑不出毛病。
可他的眼睛出賣了他。
他看這個家的眼神,像看博物館裏的舊展品。
好奇,新鮮,但和他的世界毫無關係。
吃飯時老周高興壞了,一個勁夾菜。
“小錢,嘗嘗紅燒肉,桂芳手藝一絕。“
錢浩文微笑著夾起來,嚼了兩口,放下了筷子。
我看在眼裏。
送走人之後,思雨鬆了口氣,對我說了一句話。
“媽,以後見他爸媽,你就說做生意的,別提早點攤。爸的事也別多說,就說退休了。“
我看著她。
“你在學校是不是也這麼跟人說的?“
她沒回答,轉身進了房間。
老周在廚房洗碗,哼著走調的歌。
他什麼都不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