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宋既白沒有借機多說什麼，也沒有看向陸鳶明，轉身繼續查驗岸邊撈上來的船板。

看熱鬧的百姓越聚越多，擠在木台上。

年頭久了，木架不堪重負，發出刺耳的吱呀聲。

“小心，台子要塌了！”

有人大喊一聲。

整座懸空的舊木台轟然垮掉。

宋既白眼疾手快，一把把旁邊嚇呆的小孩推到穩固的青石岸上。

木板倒塌帶來的力道讓他躲不開，一塊烏木板砸落，帶著尖銳木刺，狠狠壓在他整條右臂上。

劇痛順著骨頭往頭上竄，宋既白額頭上瞬間冒出冷汗。

煙塵和混亂的人群裏，他看見陸鳶明慌慌張張撥開人群，朝這邊跑過來。

“鳶明……”

他咬著牙，下意識低聲喊她的名字。

可陸鳶明沒有停下，徑直從他身邊跑過去，撲到江懷瑾身邊扶住他：

“懷瑾！你有沒有傷到哪裏？別怕，我在。”

陸鳶明聲音急得變調，頭發亂了也顧不上。

江懷瑾其實一點傷都沒有，見她這般緊張，裝出受驚無力的樣子。

就在兩步開外的泥灘上，劇痛晃得宋既白眼前發黑，他抬起慘白的臉看向陸鳶明，低聲開口：“陸鳶明……叫幾個差役過來……幫我抬一下木頭。”

陸鳶明轉頭看向他。

可她還是解下身上禦寒的大氅，輕輕披在江懷瑾肩上，柔聲說：

“這裏危險，江風大，你跟我往後退一點。”

旁邊圍觀的百姓看不下去，大聲喊：

“這位夫人！那人胳膊被木板壓住，流了好多血，再不挪開，這條胳膊就保不住了！”

陸鳶明腳步頓了頓，回頭瞥了宋既白一眼，語氣冷淡敷衍：

“既白，你本就是衙門的仵作，遇上外傷該怎麼處置，比旁人清楚。現在人多雜亂，你先忍著些。”

她話音剛落，江懷瑾揉著腳踝說：“鳶明，我腿發軟，站不穩……”

陸鳶明扶住江懷瑾，一邊護著他往外走，一邊隨口吩咐旁邊兩個仆役：

“你們兩個，等下過去照看一下宋仵作。”

說完，她扶著江懷瑾，頭也不回地走出人群。

宋既白半個身子陷在泥裏，嘴唇被自己咬出一道血印。

他望著兩人走遠的背影，眼裏最後一點光亮慢慢熄滅。

這之後，他沒有再喊她。

最後，是他剛剛救下的那個小孩，哭著跑到街上，找來兩個壯漢。

幾人拿撬棍一起使勁，才把烏木板撬開。

宋既白撐著身子站起來。

他按住傷口上方止血，一瘸一拐走到街尾的醫館。

老郎中拿剪刀剪開粘住皮肉的布。

宋既白渾身發抖，卻一聲都沒哼。

等他臉色慘白回到陸府偏院，已經是深夜。

陸鳶明剛從正房出來，看見他滲出血的紗布，腳步停了一下，走上前低聲開口：

“白天碼頭太亂，懷瑾從小身子弱，從沒見過這種場麵，嚇得不輕。我先帶他離開，也是沒辦法。”

宋既白直直看著她，聲音沙啞：“陸鳶明，你轉頭的時候，看見我在流血嗎？”

陸鳶明臉上閃過一絲不自在，很快又平靜下來：

“看見了。可你是男子，常年在衙門當差，比他扛得住。”

說著，她從袖袋拿出一錠十兩的銀子，放在旁邊案幾上，語氣帶著不耐： “拿這個去買上好的金創藥。事情過去了，別再糾結誰先誰後，吵起來讓外人笑話。”

宋既白看都沒看那錠銀子，側身從她旁邊走過，徑直回了冷清的偏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