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袖口挽了八百回

鹿昭昭前腳剛走出宿舍門，留在屋裏的趙倩後腳就把卷發棒重重拍在了桌麵上。

今天這一出，真是讓她把臉都丟盡了。

她自認哪怕比不上林聽晚那種富家女，可在陳小悅、蘇瑤這兩個普通室友麵前，她向來是有優越感的。

結果今天居然讓這兩個蠢貨看了笑話。

趙倩裝模作樣地滑著手機屏幕，腦子裏的念頭卻翻來覆去停不下來。

她之所以針對鹿昭昭，一來是第一眼瞧見鹿昭昭摘了眼鏡那張臉就不爽，覺得這女人平時戴黑框裝老實，骨子裏指不定多茶。

二來，則是因為商肆。

她自己攀不上商肆，但她是林聽晚的閨蜜，而林聽晚又是商肆圈子裏唯一走得近的女生，四舍五入她不就跟著沾光攀上了麼？

誰能想到她今天會馬失前蹄，商肆居然真對鹿昭昭有意思！

因為巴結林聽晚，趙倩沒少跟著參加他們圈子的聚會，比普通女生更清楚商肆的底細。

外人隻知道商肆家境好，卻不知道商氏背後到底有多恐怖。

商氏掌權人這兩年身體不好，常年在療養院靜養，諾大的商業帝國資產遍布全球。

商肆作為獨子，大學還沒畢業就已經開始接手核心業務，手握真正的千億權柄。

趙倩當初聽見這核心圈消息時，激動得一晚上沒睡著，掰著手指頭數後麵的零，數到最後連錢都不認識了。

商氏作風低調，不喜歡拋頭露麵，所以校園論壇上涉及商肆家世的帖子全被設了禁詞。

趙倩也清楚商肆對追求者有多冷淡。

哪怕是一起長大的林聽晚，早在第一次表白時就被商肆拒了。

那是林聽晚有一回買醉神誌不清時，哭著跟趙倩說的。

被拒之後，林聽晚自己找台階下，說以後還是朋友，商肆才沒把她踢出圈子。

反正商肆身邊隻有林聽晚一個異性朋友，隻要熬下去，總能守得雲開見月明。

“得意什麼，喜歡和結婚是兩回事。”

趙倩咬了咬牙，在心裏安慰自己。

林聽晚跟她說過，兩家早年定了口頭婚約，隻是保密而已。

商肆現在不過是撞了頭圖個新鮮，等婚約擺上台麵，鹿昭昭哭都找不到地方！

趙倩底氣又足了些，趕緊抓起手機給林聽晚通風報信。

而另一邊，商肆已經單手拎著沉重的激光測距儀箱子，陪鹿昭昭走到了西區百年老禮堂門前。

這座清末留下的抬梁式木構禮堂常年失修，每逢刮風就會傳出類似女人低泣的詭異嗡鳴，在帝大一直有“鬧鬼凶樓”的傳聞。

商肆把儀器箱往台階上一放，散漫靠著廊柱，垂眸看向正在挽袖子的鹿昭昭：

“林聽晚故意把這破地方分給你，你就這麼老實接了？”

鹿昭昭將淺色防曬衫的袖口挽好，彎起杏眼笑了笑：

“她以為這是苦差事，但在我眼裏，這棟清末官式抬梁木構可是全校最值錢的寶貝。”

一踏進禮堂大門，鹿昭昭就進入了專業狀態。

一陣穿堂風刮過，空曠的梁架上方果真傳出一陣低沉壓抑的“嗚嗚”共鳴聲，聽得人耳膜發脹、心悸胸悶。

鹿昭昭連儀器都沒開，直接走到西北角的主承重楠木柱前，屈起右手食指與中指指節，沿著木柱表麵一寸寸叩擊過去。

清脆短促的叩木聲在禮堂內回蕩。

鹿昭昭微闔著眼，白皙耳廓輕動，僅憑雙耳捕捉著木柱內部的聲波衰減頻率，隨後又仰頭打量了一眼上方藻井天窗的傾角。

不過三分鐘，她就拍掉手上的木灰，在記錄板上飛快寫下一串數據：

“哪有什麼鬧鬼，西北角地基比東南角沉降了三點五厘米，導致藻井通風槽形成了十七度的狹窄風道。”

“穿堂風經過時引發了十六赫茲的次聲波共振，跟人體內臟頻率重疊，人待久了才會胸悶產生幻覺。”

站在光影交界處的商肆沒有立刻接話。

就在鹿昭昭屈起指節叩擊古木立柱的刹那，商肆腦海裏冷不丁閃過一抹模糊的畫麵。

同樣是昏暗陰冷的古宅木梁下，似乎也有一雙白皙的小手，用一模一樣的指法敲擊著鎖死的木壁。

太陽穴傳來一陣細密的刺痛。

商肆擰起眉心，抬手按了按額角貼著紗布的位置，再去抓那抹畫麵時，腦海裏卻又恢複了一片空白。

“商肆，你頭又疼了？”鹿昭昭停下筆走過來，仰頭擔心地看著他。

商肆放下手，垂眸對上她清澈的杏眼，壓下心頭那點古怪的熟悉感，散漫地嗤了一聲：

“死不了，兩根破木頭而已，敲得比我還起勁。”

鹿昭昭鬆了口氣，重新搬了張木椅坐下，鋪開圖紙畫梁架剖麵圖。

她一畫起圖來就徹底忘了旁邊還有個大活人。

禮堂裏陰涼偏冷，商肆單手插兜站在她斜後方，等了兩分鐘，見她半點眼神都不往自己這邊瞟，這位大少爺不爽了。

早上在階梯教室，她明明誇過他的手腕骨節和耳釘好看。

商肆默不作聲地把身上的黑外套脫了下來，隨手搭在椅背上。

冷風吹得他手臂微涼，他卻麵不改色地將純黑長袖襯衫的袖口往上挽了一道。

鹿昭昭還在低頭畫鬥拱，沒抬頭。

商肆眉心微挑，把剛挽上去的袖口解開，慢條斯理地重新折了兩道，一路挽到手肘下方，露出冷白鋒利的小臂線條與凸起的青筋。

還是沒反應。

接下來的十分鐘裏，商肆那截襯衫袖口被他解開又挽上去，來來回回折騰了不下八百回。

最後他幹脆邁開長腿走到畫板正前方，假裝替她擋風，修長冷白的手腕故意在她眼皮底下晃來晃去，指尖還裝模作樣地點了點圖紙：

“這兒風挺大，我擋著點，對了，你這行小字是不是寫歪了？”

鹿昭昭盯著在眼前晃悠了半天的手腕，再抬頭看看某人繃著冷酷帥臉、偏把左耳骨銀釘也側過來對著光線的模樣，差點笑出聲。

這人怎麼失憶了還這麼悶騷，大冷天的在老禮堂挽袖口開屏，也不嫌凍得慌。

她正想開口逗他，商肆兜裏的手機嗡地震了一下。

他掏出手機掃了一眼，是江野發來催他去西山超跑俱樂部試車的消息。

商肆隨手按滅屏幕，順便低頭睨了鹿昭昭一眼。

剛才她彎腰從帆布包裏拿鉛筆時，淺色短款衛衣的後擺往上縮了一截，露出一小片白得晃眼的後腰。

商肆拎起椅背上的黑外套搭在臂彎裏，懶洋洋打了個哈欠：

“行，我下午還有局，先走了。”

他邁開長腿往禮堂大門走，路過她身邊時腳步微頓，側過頭，漫不經心地補了一句：

“還有，你後腰窩右邊那顆綠豆大的小黑痣，連我都看得清清楚楚，今天晚上來西山莊園找我，不然我可保不準，這事兒會不會傳得全校皆知。”

丟下這句話，商肆單手插兜，頭也不回地邁下老禮堂台階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