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去朔州要走一天一夜。
母親怕謝珩舟車勞頓,讓他留在京城。
三公主與沈照雪卻隨我同行,說是怕我臨時反悔。
馬車裏鋪了三層軟墊。
三公主還放了暖爐,伸手試過溫度,才讓我坐下。
“你畏寒,別靠著車壁睡。”
我低低應了一聲。
她盯著我看了片刻,忽然拉過我的手。
“怎麼這麼涼?”
我抽回手:“易聲藥傷身,大概是正常的。”
她皺起眉,掀開簾子吩咐侍衛。
“去問太醫,有沒有緩解的藥。”
沈照雪騎馬跟在車旁,聽見後冷聲道:
“別亂吃,若藥性相衝,誤了計劃,阿珩的罪名就洗不清了。”
三公主沉默片刻,將簾子放下。
“那先忍忍。”
我笑了。
你看,她們不是不會心疼我。
隻是每一次心疼,都能被謝珩的事輕易壓下去。
傍晚,我們在驛站休息。
沈照雪拿來一套喜服,讓我試穿。
“這是按阿珩的尺寸做的,赫蘭珠喜歡中原婚儀,點名要他穿紅衣等她。”
我展開喜服,腰間繡著一對交頸鴛鴦。
針腳細密,衣擺還綴了金線。
“你做的?”
我問。
沈照雪別開臉。
“我隻是畫了花樣。”
三年前,我與她成親時,喜服也是她親手畫的。
隻是那套喜服沒能穿完整。
三公主帶人闖進喜堂,當眾撕開我的衣襟。
沈照雪站在滿堂賓客中,沒有替我遮擋,隻冷冷地說了一句:
“既然公主喜歡撿別人剩下的,便拿去吧。”
後來她來公主府看我,帶了一件新衣。
我以為她是來道歉。
她卻隻是問我,那日混亂中丟失的玉佩在哪裏。
那是謝珩送她的。
如今她又為謝珩畫了一套喜服。
穿在我身上,依舊合身。
我係好腰帶,走出屏風。
三公主抬眼看來的那一刻,竟怔了許久。
“很像。”
她低聲說。
沈照雪也望著我,神色恍惚。
她們透過這張臉,在看同一個人。
我忽然覺得有些累。
“若沒別的事,我想歇了。”
沈照雪叫住我,將一枚香囊遞來。
“這是阿珩從前常戴的,赫蘭珠聞過,帶在身上穩妥些。”
香囊邊角已經磨舊,裏麵裝的是安神的白檀。
我認得。
小時候謝珩夜裏哭鬧,母親便讓我守著香爐,一次次添香。
有一晚我困得厲害,不小心打翻炭盆,手背燙出一大片水泡。
母親隻顧著問謝珩有沒有嚇到。
那道燙傷至今還在。
如今,香還是從前的香。
受傷的人卻早被忘了。
我接過香囊,係在喜服內側。
夜裏,三公主來過一次。
她站在門外,問我有沒有後悔。
我隔著門道:“公主是希望我後悔嗎?”
外麵靜了很久。
“謝昭,別死在草原。”
這是她最後留下的話。
我靠著門板,慢慢坐下。
毒血從唇角滑落,滴在大紅衣擺上,像一朵剛綻開的花。
我用袖子擦淨。
她放心。
我不會死在草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