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朔州別院張燈結彩。
蠻族不許外人觀禮,院裏隻有三公主、沈照雪與幾名心腹。
天還未亮,母親托人送來的箱子便到了。
箱中沒有給我的東西。
全是謝珩從小到大的舊物。
母親寫信叮囑:“赫蘭珠若問起幼時的事,萬不可答錯。”
“珩兒能否洗刷冤屈,全靠你了。”
信的末尾,她又添了一行小字。
“昭兒,娘等你平安回來。”
墨跡很新,像是後來才想起還有我這個兒子。
我將信折好,壓在燭台下。
沈照雪替我束發。
銅鏡裏,我穿著謝珩喜歡的紅色,戴著謝珩的玉冠,
腰間掛著謝珩的玉佩,連說話的聲音也成了他的。
她看了許久,眼圈漸漸紅了。
“阿珩。”
我從鏡中看她。
她猛地回神,手指僵在我發間。
“抱歉。”
我笑道:“不是練得很好嗎?連你都認錯了,赫蘭珠應該也看不出來。”
她嘴唇動了動,聲音很輕。
“謝昭,等你回來,我會補償你。”
“怎麼補償?”
“隻要我能做到。”
我想了想。
“那就替我掃一次墓吧。”
她臉色一變:“大喜的日子,你說什麼晦氣話?”
我沒再說。
死人提到死,怎麼能叫晦氣呢。
她走後,三公主端著合巹酒進來。
“赫蘭珠的人已經到了,半個時辰後,她會親自來驗明身份。”
她將酒遞給我,自己卻沒喝。
“這杯是壯膽的。”
我接過酒,指尖碰到她的手。
她又試了試我的額頭。
“臉色怎麼這麼差?”
“喜粉塗厚了。”
她盯著我,忽然伸手去摸我心口的疤。
隔著喜服,她仍能準確找到自己的名字。
“謝昭,如果你不想去,現在還來得及。”
這是三天裏,她第一次這樣說。
我問:“我不去,誰替謝珩?”
她不說話了。
門外傳來沈照雪催促的聲音。
“公主,赫蘭珠已經進城,別耽誤正事。”
三公主的手慢慢收回去。
“算了,當本宮沒說。”
我低頭飲盡合巹酒。
毒性被酒催開,腹中猛地絞痛起來。
我死死攥住桌沿,才沒在她麵前倒下。
三公主走到門口,又回頭看我。
“等本宮來接你。”
我笑著點頭。
“好。”
她終於放心離開。
房門落鎖,院中的人也陸續退到外麵。
按照約定,驗明身份時,隻能留下赫蘭珠一人。
我坐回喜床,將母親的信、沈照雪的香囊和三公主給的迷香,一樣樣擺在身邊。
都是她們送我的。
卻沒有一樣,真正屬於我。
我摘下刻著“謝珩”的玉佩,輕輕放在桌上。
又從懷中取出一塊舊木牌。
那是七歲時父親親手刻給我的,上麵隻有一個歪歪扭扭的“昭”字。
母親以為它早丟了。
這是世上最後一樣,能證明我來過的東西。
我將木牌握進掌心,慢慢躺下。
外麵響起蠻族的號角聲。
有人推開院門,用生硬的中原話笑道:
“我們統領來接她的新夫了。”
三公主低聲提醒:“他服過易聲藥,身體不適,你別折騰太狠。”
沈照雪卻道:“先驗清楚,赫蘭珠多疑,騙不過她,大家都得死。”
母親派來的嬤嬤跟著賠笑。
“統領放心,裏麵絕對是謝家長子。”
腳步聲越來越近。
毒血從我口中湧出,沿著衣領緩緩漫開。
鮮紅的喜服吸飽了血,漸漸變成沉悶的暗色。
門鎖被人從外麵打開。
赫蘭珠一身蠻族婚服,腰懸彎刀,帶著滿臉笑意走進喜房。
“謝珩,這一次本將軍可不會放你逃了。”
她抬手掀開床帳,笑意驟然凝固。
喜床上的人早已斷氣。
屍體手中,死死攥著一塊刻有“謝昭”二字的木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