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易聲藥發作得很快。
第二日醒來,我的聲音已經啞了。
謝珩坐在屏風外,一遍遍教我模仿他說話。
“娘,我沒事。”
我照著重複。
他搖頭:“還是太冷了,我跟娘說話,不會這麼生硬。”
我又說了一遍。
母親站在旁邊,終於滿意地點頭。
“這次像了,珩兒從小就貼心,哪怕自己疼得厲害,也舍不得讓娘擔心。”
我捏緊袖口。
七歲那年,我替謝珩去校場,摔斷了右腿。
母親怕族老發現換子的事,沒敢請太醫。
我在床上疼了一夜,她守在謝珩房裏,哄他喝安神湯。
第二天,她才想起問我疼不疼。
我說不疼。
她也信了。
大概從那時起,她便認定,我天生比謝珩耐疼。
“再來一句。”
謝珩把一封信遞給我,“這是我從前寫給照雪的,你照著念。”
信上隻有寥寥幾行。
“邊關風大,記得添衣,等我回來,便娶你。”
我讀完,沈照雪的眼睛一下紅了。
她伸手來拿信,指尖碰到我的手,又像被燙到一般縮了回去。
“聲音已經很像了。”
我問她:“你聽著,不覺得惡心嗎?”
她臉色一白。
“謝昭,我沒這麼想。”
“可你說過,寧缺毋濫。”
她沉默半晌,低聲道:“那天我剛見到阿珩,情緒不好,說話重了些。”
原來一句話傷了我,叫情緒不好。
若我記著,反倒顯得不懂事。
三公主推門進來,手裏端著一碗雪梨羹。
她自然地放在我麵前。
“嗓子難受就少說話,赫蘭珠熟悉謝珩的聲音,但也不是非要你一直開口。”
我看著那碗梨羹。
從前每次我病了,她都會親手熬。
有一回她燙傷了手,我心疼得整夜睡不著,天亮便讓人把廚房的灶台全換成了新的。
她那時笑我大驚小怪。
“隻要你心疼我,這點傷算什麼?”
現在她還記得我不愛太甜,也記得要挑掉梨核。
可這份好,偏偏是為了讓我更像另一個人。
我喝了一口。
甜味壓住了喉間的血腥氣。
三公主坐在我對麵,忽然道:“此事結束後,我會替你向父皇請功。”
“你想要什麼,都可以提。”
“真的?”
“本宮何時騙過你?”
我想起那張被她親手燒掉的婚書。
火燒得那麼旺,她站在我麵前,說從今以後,隻認我一個駙馬。
原來騙人的時候,也可以很真。
我放下碗:“那便把我心口的名字剜掉吧。”
三公主的臉色驟然沉下。
“謝昭,別鬧。”
“公主舍不得?”
“那是你自己求本宮留下的。”
是。
後來她曾想替我消掉疤痕,是我抓住她的手,不肯。
我說既然刻上了,就留一輩子。
那時我沒想到,她口中的一輩子,隻有三年。
謝珩忽然咳起來。
三公主立刻起身給他倒水,沈照雪也彎腰替他順氣。
母親在一旁急得直掉眼淚。
沒人再管那碗雪梨羹。
我悄悄將咳出的血吐在帕子上,疊好,塞進袖中。
窗外,去朔州的馬車已經備好。
車身掛著紅綢。
不知道的人看了,還以為真有人盼著我出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