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迎娶將門獨女那日,三公主帶禁軍闖進喜堂,
她扒去我的喜服,在我心口刻下她的閨名。
“謝家子我必須要!沈照雪,你休想壓我一頭。”
她們鬥了十年,
為贏沈照雪,她搶先與我的嫡兄訂婚;
在他被蠻族擄走後,又搶走我這個次子。
我恨透了三公主,
可入府三年,她對我極好,
甚至親手燒掉與嫡兄的婚書,
火光中,她撫著那道舊疤說:
“最初搶你是為贏她,如今留你,是我舍不得。”
我忽然不恨了,以為終於有人真心選我了。
可等我去取駙馬金冊那日,嫡兄回京了。
原來搶夫、反目、燒婚書,全是為了讓蠻族相信公主已經移情。
沈照雪才能伺機救回嫡兄。
如今人已救回,三公主想將我物歸原主,
沈照雪卻不肯要:
“當初嫁你,隻因你與他是雙生子。”
“過了三年,我終於明白什麼叫寧缺毋濫。”
她們問我要什麼補償,又在嫡兄說蠻族女首領愛他入骨後,
一致求我去草原做內應,隻為幫兄長洗刷戰敗恥辱。
我慘笑拒絕,可當晚,母親也跪在我的麵前:
“昭兒,再讓你哥哥一次吧......”
我望著她遞來的易聲藥,忽然覺得這一生實在可笑。
她也忘了,當初將弟弟改成承爵長子時,也說隻讓我最後一次。
可如今弟弟有需要,她仍毫不猶豫地讓出我。
我接過藥碗,一飲而盡。
她們紛紛誇我懂事,卻不知藥汁中,被我混入一道穿腸毒藥。
他們想給什麼補償,都隨便吧。
來世,我隻想做一塊無人問津的頑石,不做任何人的影子。
......
毒藥滑進喉嚨時,並不疼。
隻是苦。
比母親端來的易聲藥還苦。
母親見我喝空了藥碗,終於鬆了口氣。
她跪得太久,起身時踉蹌了一下,謝珩立刻伸手扶住她。
“娘,地上涼,您別傷了身子。”
母親拍了拍他的手,回頭看我,眼裏滿是欣慰。
“昭兒也長大了,知道護著弟弟了,娘就知道,你最懂事。”
我沒有糾正她,我才是哥哥。
謝珩隻比我晚出生半刻。
可在母親嘴裏,他永遠是需要我護著的弟弟。
沈照雪拿出一張輿圖,鋪在桌上。
“三日後,我們送你去朔州驛館,蠻族女統領赫蘭珠會在那裏迎親。”
“阿珩被擄去蠻族時不得不忍受她的折辱......”
說到這兒,她咬牙切齒,恨不得殺了那蠻族女統領。
可三公主隻是提了句計劃,她又硬生生壓下了恨:“你們雖是雙生子,細看還是有差別。”
“所以這幾日,你要把阿珩身上的傷疤記清楚。”
原來,為了挽回嫡兄的名聲,
哪怕連這對廝殺了十年的死對頭,都能坐下來商量。
我問:“若她要驗身呢?”
屋裏安靜了一瞬。
三公主走到我麵前,將一隻瓷瓶塞進我手裏。
“這裏麵有迷香,她若起疑,你就找機會放倒她。”
她語氣很輕,像三年前替我上藥時那樣溫柔。
“謝昭,你隻要撐過半個月,等拿到蠻族布防圖,沈照雪會接你回來。”
我看著掌心的瓷瓶,忽然笑了。
“公主還打算接我回來?”
她皺起眉:“不然呢?”
“回來之後,是繼續做你的駙馬,還是還給沈照雪?”
三公主神色一僵。
沈照雪先開了口:“現在不是說這些的時候。”
我點點頭。
確實沒必要再問了。
一個將死之人,歸誰都沒區別。
謝珩坐到我身邊,掀開衣袖,露出手臂上的刀疤。
“哥哥,你記一下,這個是我在黑水河受的傷。”
他一處一處指給我看。
右臂有箭傷,腰間有烙印,後背還有一道舊鞭痕。
每說一處,沈照雪的眼眶便紅一分。
三公主也別開了臉。
好像那些傷全落在了她們心上。
我低頭摸了摸心口。
三年前,三公主將自己的閨名刻在這裏時,我流了很多血。
那晚我高燒不退,沈照雪卻帶人圍住公主府,隻為討回被搶走的嫁妝。
母親也沒來。
她說謝家丟不起這個人,讓我自己把事情處理幹淨。
原來傷也是分人的。
謝珩的每一道,都有人記著。
我的,隻配藏好。
記完傷痕,母親又遞來一隻木匣。
裏麵放著謝珩的舊衣、玉佩,還有幾封沈照雪寫給他的信。
“這幾日你好好看看,別在赫蘭珠麵前露餡。”
我拿起那枚玉佩。
正麵刻著謝珩,背麵刻著平安。
小時候,我也有一枚。
後來母親為了將弟弟改成承爵長子,便收走我的玉佩,說名字亂了,留著不吉利。
我問過她,我的那枚去了哪裏。
她說,大概是扔了。
如今謝珩失而複得,連幼時掉過的一顆乳牙都還裝在錦囊裏。
而我在這個家活了二十多年,竟找不到一件能證明我是謝昭的東西。
“娘。”
我叫住她。
她回頭:“怎麼了?”
“等我走後,把我的屋子燒了吧。”
母親愣了愣,隨即歎氣。
“別說氣話,你隻是出去辦件差事,又不是不回來了。”
我望著她,沒有再解釋。
毒性已在腹中慢慢散開,像一場無聲的雪。
三天後,他們會把謝珩送去成親。
至於謝昭。
這個名字,本就沒有人在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