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一唱一和

沈清歌看著這母女倆一唱一和，忍不住在心裏冷笑了一聲。

沈楚楚打的什麼算盤，她猜也能猜出大半。

無非是盼著她死在極北之地，最好骨頭都被惡徒嚼碎了咽下去。

不過這樣正好，也省得她再多費口舌。

沈清歌抱起雙臂，站在原地看著沈從文，眼神裏滿是不耐煩。

“商量好了沒有？”

“堂堂一個侯爺，做事這麼拖泥帶水，難怪這些年在朝堂上混不出名堂。”

沈從文被沈清歌這句譏諷刺得臉色發白。

他重重地吐了一口悶氣，眼神裏的厭惡不再掩飾。

黑水關是天底下最凶險的地方，去那裏的人，就沒一個能活著走出來。

沈清歌自己找死，怪不得別人。

“好！好得很！”

沈從文狠狠甩了甩袖袍，重新坐回了太師椅上。

“既然你不知死活，非要去給那群惡徒送人頭，侯府絕不攔你！”

“來人，取筆墨紙硯來！”

沈從文衝著管家厲聲吩咐。

“今日當著侯府所有人的麵，立下斷親文書！”

“是你沈清歌自願出府，生死不論，永不往來！”

“免得你將來死在關外，變成孤魂野鬼還想來攀扯侯府的門檻！”

老管家不敢怠慢，一路小跑著去書房取來了文房四寶，恭恭敬敬地擺在紫檀木小幾上。

沈從文拿起狼毫筆，沾飽了濃墨，在雪白的宣紙上奮筆疾書。

他落筆極快，字裏行間全是要將沈清歌徹底掃地出門的絕情之意。

寫完之後，沈從文把毛筆往桌上一扔，墨汁濺臟了整張宣紙的一角。

“按手印！”

沈清歌大步走上前去。

她連文書上的內容都懶得多看一眼，直接抓起紅色印泥，重重地在文書末尾按下了自己的指印。

紅色的印記在白紙黑字上顯得格外鮮豔奪目。

沈清歌將兩份文書中的一份順手抓起來，折疊整齊，塞進了自己發白的粗布衣兜裏。

她拍了拍兜裏那張紙，嘴角一咧，心裏那叫一個舒坦，肩膀都跟著鬆了。

“從今往後，我與你們靖安侯府，恩斷義絕。”

“以後哪怕你們跪在地上求我，我也不會再看你們一眼。”

沈楚楚看著她把斷親書揣進懷裏，心裏樂開了花，臉上卻還做出一副傷心欲絕的模樣。

“姐姐，你路上可要多保重啊。”

沈清歌連眼皮都沒眨一下，直接把沈楚楚當成了空氣。

她轉過身，邁著平穩的步子，頭也不回地朝著前廳大門走去。

陽光落在大門外青磚鋪就的庭院裏。

沈清歌跨過高高的紅漆門檻，步子邁得又大又穩。

她抬手遮了遮刺眼的日頭，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

黑水關？

她倒要親自去瞧瞧，那座天下人聞之色變的惡人關，到底是個什麼去處。

...........

沈清歌跨出前廳，腳步沒有半點停頓。

她徑直回了西院，反手將搖搖晃晃的破木門掩上。

屋裏那股潮氣還沒散幹淨。

她走到破木床邊，彎腰掀開發黴的床板，從最裏麵的黃泥縫裏摳出來一個沉甸甸的舊木盒。

盒蓋掀開，裏頭疊放著一件疊得整整齊齊的繈褓。

繈褓是用名貴的雲錦織成，上麵的九轉蓮花金線在昏暗的屋子裏泛出柔和的微光。

沈清歌低頭看了片刻。

她伸手扯開粗布交領，自脖頸上拽出一根磨得褪色的紅繩。

紅繩末端，掛著那枚缺了半角的墨玉。

玉質冰涼，正中間刻著的怪異梵文紋理凹凸不平。

這是她親生父母留下的東西。

既然沈楚楚和侯府全家都盼著她去黑水關送死，那她偏要在那座關口 活下去。

沈清歌把墨玉重新塞回懷裏，貼著心口放好。

她換上了一身早年外出治瘟疫時穿的粗麻短打，袖口用布條利索地纏緊。

包袱很輕，除了繈褓和幾件換洗粗衣，就剩下她這幾年偷偷攢下的一點碎銀子。

她把那張按了鮮紅手印的斷親文書揣進貼身暗袋，背起包袱，頭也不回地走出了西院。

侯府門房的幾個仆人抱著掃帚蹲在門檻邊，見她出來，連屁股都沒挪一下，個個冷眼瞧著笑話。

沈清歌眼風都沒掃他們一下，大步走下石階。

她先去了東市的馬市，馬市裏彌漫著一股馬糞和幹草混合的酸臭味。

沈清歌在最偏僻的棚子底下停住腳步，挑了一匹掉毛的老黃馬。

那馬骨架寬大，看著精神不濟，好在蹄子還算結實。

馬販子見她是個獨身姑娘，開口就要十兩銀子。

沈清歌冷著臉，直接把缺了口的生鏽短刀往木樁子上一紮。

“三兩，不賣我就去隔壁牽那頭青騾子。”

馬販子被她那雙冷冰冰的眼睛盯得心裏發虛，訕訕地收了銀子。

沈清歌又在鐵匠鋪花了三十文錢，將那把鏽跡斑駁的短刀簡單磨了磨，掛在馬鞍旁側。

一人一騎，慢慢悠悠晃到了北城門。

城門口聚集著大批出城的百姓與行商，官差正挨個盤查路引。

路旁涼棚底下，兩個穿著靖安侯府隨從衣裳的年輕小廝正斜靠在長凳上嗑瓜子。

“瞧見沒，真出來了。”

高個子小廝啐了一口瓜子皮，衝著老黃馬上的沈清歌努了努嘴。

“侯爺和夫人也是心善，還真由著她去自生自滅。”

矮個子小廝嗤笑出聲，眼神裏全是輕蔑。

“什麼自生自滅，這叫自尋死路。”

“就她那身板，走不過三百裏就得被流民搶光幹糧，要是進了北邊的野林子，連骨頭都得被野狼啃幹淨。”

“咱們就坐等著看戲，過不了幾天，關外的野狗就能飽餐一頓。”

兩人壓低聲音哄笑起來。

沈清歌騎在老黃馬上，手裏握著粗麻韁繩，麵無表情地從涼棚前走過。

她耳朵尖，那兩句嚼舌根的碎話聽得一清二楚。

路過涼棚外側的水窪時，沈清歌腳後跟猛地往馬肚子上一磕。

老黃馬吃痛，粗壯的馬蹄重重踏進泥坑裏。

一大團泛黑的爛泥漿飛濺而起，端端正正糊了那兩個小廝一臉。

“呸！呸！哪個不長眼的王八蛋！”

高個子小廝抹著嘴上的臭泥，氣得跳腳大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