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鬼見愁

沈清歌連頭都沒回，隻留下一個清瘦筆直的背影，隨著老黃馬的顛簸晃出了城門。

官道漫長，晴空漸遠。

出了京城地界，沿途的景致一天比一天荒涼。

沈清歌每日破曉啟程，日落歇腳，餓了就啃兩口幹硬的麥餅，渴了就灌一口皮囊裏的涼水。

身上的粗布短打被風沙磨得發硬，指節上的老繭也越來越厚。

但不知為何，離了侯府那座烏煙瘴氣的宅子，她渾身上下的沉重感消退了大半。

離開京城第一千二百裏，地麵上的雜草徹底絕了蹤跡。

放眼望去，全是赤褐色的幹裂碎石與漫天盤旋的黃沙。

這裏已經是北境邊陲，是朝廷官差不敢涉足的荒原之地。

頭頂的日頭火辣辣地烤著大地，風沙吹在臉上生疼。

老黃馬呼哧呼哧喘著粗氣，速度慢了下來。

沈清歌翻身下馬，牽著韁繩徒步往前走，盡量給馬省些力氣。

她抬手搭在額前，遮擋刺目的強光，向前方望去。

前方的地平線上，突兀地聳立著幾座黑漆漆的禿山，形狀怪異凶險。

“前頭應該就是黑水關的地界了吧。”

沈清歌自言自語念叨了一句，喉嚨幹得有些發緊。

她伸手去摸腰間的皮囊，剛拔開木塞，腳下的地麵忽然毫無預兆地輕微震動起來。

“咚、咚、咚。”

沉悶的震感順著鞋底傳遍四肢。

老黃馬的耳朵瞬間豎了起來，鼻孔裏噴出一股白氣，焦躁地原地踏步。

沈清歌眼神一凜，迅速將水囊塞好，反手握住了掛在鞍旁的短刀。

震動聲越來越大，緊接著便是一陣由遠及近的悶雷聲響。

狂風卷著漫天黃沙呼嘯而來。

在昏黃的地平線盡頭，一片遮天蔽日的沙塵猛然揚起。

數十騎快馬如同狂暴的黑色旋風，從幹涸的河穀深處呼嘯衝出。

那群戰馬極為高大凶悍，馬蹄上全包著鐵皮，踩在碎石地上發出刺耳的撞擊聲。

馬背上的騎士一個個身形壯碩，披著帶刺的厚重皮甲。

最紮眼的是，他們每個人的皮甲與馬鞍上，都凝固著大片發黑發幹的暗紅血跡。

濃烈的血腥味夾雜著刺鼻的汗臭，隔著幾十步遠就撲麵而來。

領頭的戰馬更是神駿，馬脖子上掛著一串串白慘慘的獸骨。

騎士頭戴鐵盔，手裏扛著一杆一人多高的大黑旗。

狂風呼嘯，黑旗在半空中猛烈招展。

旗麵上用猩紅色的顏料，張牙舞爪地繡著三個鬥大的狂草大字。

鬼見愁！

天下凶徒盡聚的惡地，黑水關前哨！

這幫殺人不眨眼的煞星，怎麼會突然衝出關口，出現在荒原外圍？

數十騎人馬速度快得驚人，幾個呼吸之間就衝到了近前。

他們根本沒有減速的意思，馬蹄翻飛，帶起無數飛濺的尖銳碎石。

沈清歌牽著老黃馬站在風沙中央，脊背繃得筆直。

她的掌心全是冷汗。

她悄悄把潮濕的手心在粗麻褲腿上蹭了一把，重新死死扣住刀柄。

說不害怕是假的。

對麵這幫渾身散發著血腥味，手裏的家夥全開著凹槽的凶徒，真要是圍上來剁人，她腰間那把花三十文錢磨出來的短刀根本不夠看。

沈清歌心口狂跳，後頸冒出一層冷汗，寒氣順著尾椎骨直往腦門上竄。

但她兩隻腳釘在碎石灘上，沒往後挪半寸，麵皮繃得緊緊的，臉上瞧不出半點慌亂。

“唏律律！”

為首的騎士猛地一勒韁繩，戰馬人立而起，發出震耳欲聾的嘶鳴。

飛濺的泥沙直撲沈清歌的麵門。

數十匹戰馬瞬間分散開來，圍成一個密不透風的圓，將沈清歌與老黃馬死死圍在中央。

馬隊裏亮出了一柄柄泛著寒光的寬刃馬刀。

刀鋒上全帶著豁口，還沾著沒擦幹淨的猩紅。

一個臉上有道貫穿刀疤的魁梧漢子策馬上前半步，居高臨下地俯視著沈清歌。

那漢子滿臉橫肉，眼底翻滾著野獸般的凶光，聲音粗糲得像是沙石磨碾。

“哪來的小叫花子，敢一個人往鬼見愁的地盤撞？”

周圍的幾十個悍匪頓時發出一陣放肆粗魯的狂笑。

笑聲在荒涼的曠野上回蕩，震得人耳膜生疼。

領頭的刀疤臉騎在黑馬上，馬鞭在皮靴上敲得啪啪作響。

他那雙渾濁的眼珠子滴溜溜亂轉，視線從沈清歌洗得發白的粗布短打，一路移到她的臉上。

雖然趕了上千裏的路，風塵仆仆，但沈清歌底子極好，眉眼生得清冷明豔，身段也挑不出毛病。

刀疤臉咧開大嘴，露出一口黃黑不齊的爛牙。

“老子在黑水關前哨巡了五年，頭一回見著這麼水靈的。”

刀疤臉嘿嘿怪笑起來。

“老天爺開眼，給弟兄們送姑娘來了！”

圍在四周的悍匪們跟著起哄，嘴裏吐出各種不堪入耳的汙言穢語。

沈清歌把老黃馬的韁繩往手腕上繞了一圈，心裏有點欲哭無淚。

真是倒了八輩子血黴了！前腳剛脫離了侯府，後腳就碰上這群凶徒。

不會還沒認成親自己就死在這兒了吧？

沈清歌搖搖頭，將手中的短刀握的更緊。

要是尋常閨閣千金，這會兒早就嚇得癱軟在地上哭爹喊娘了。

但她給係統打了八年工，早就不是以前的花架子了！

她不僅跟搶水源的刁民打過架，還熟知人體要害。

而且就算要死，也絕不會任由他們欺辱死！

思及此，沈清歌的眼神愈發堅定決絕。

刀疤臉見她不吭聲，以為她嚇傻了，眼裏的輕視更濃。

“小娘子，乖乖把刀放下，跟老子回寨子。”

刀疤臉伸手抹了一把下巴上的橫肉。

“把老子伺候舒坦了，老子保你每天吃香的喝辣的，否則，你就隻能死在這荒原上喂了禿鷲！”

說完，刀疤臉手裏的長鞭猛然揚起，帶著刺耳的破風聲，直奔沈清歌抽了過來。

這一鞭子要是抽實了，絕對會被抽的皮開肉綻，若是換作尋常人肯定會本能地往後躲閃。

但沈清歌沒有後退，她腳尖在碎石灘上猛地一蹬，身體順著風沙的方向徑直前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