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再次睜開眼的時候,入目是洗得發白的青色床帳。
空氣裏彌漫著一股濃重的藥渣味和隱隱的黴味。
我試著動了一下手指。
骨頭縫裏透出一種綿長的酸痛,胸口像是壓了一塊巨石,連呼吸都覺得費力。
這就是柳蕙心的身體。
一具常年臥病在床,被各種苦藥浸泡透了的破敗軀殼。
換命陣法成功了。
我慢慢轉過頭,看向屋子中央的圓桌。
桌上的茶壺破了一個缺口,連個倒水的人都沒有。
門外傳來一陣極輕的腳步聲。
謝嘉樹掀開簾子走了進來。
他今天換了一身絳紫色的常服,那是“沈昭華”最喜歡他穿的顏色。
他走到床邊,居高臨下地看著我。
眼神裏再也沒有了過去的溫存和溺愛,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掩飾不住的疏離。
“你醒了。”
他的聲音依然溫和,但溫和裏透著公事公辦的冷淡。
我閉上眼,沒有說話。
“大夫來看過了,說你身體底子太弱,需要好好靜養。”
他在床邊的圓凳上坐下,離我足足有三尺遠。
“這段時間,你就安心住在靜心苑,缺什麼藥材,盡管吩咐下人去公中領。”
靜心苑。
那是謝府最偏僻、最陰冷的一個院子,常年照不到陽光。
我睜開眼,靜靜地看著他。
“將軍既然說要照顧我一輩子,為何將我安置在這麼偏僻的地方?”
謝嘉樹微微蹙眉,似乎對我這句質問感到不悅。
但他很快調整了表情,語氣越發溫柔。
“蕙心,你現在身體虛弱,正院那邊人多眼雜,太吵鬧了。”
他叫我蕙心。
他剝奪了我的名字,把柳蕙心的身份死死地按在了我身上。
“再說,昭華剛剛大病初愈,她也需要清靜。”
他口中的昭華,現在是柳蕙心的靈魂。
他把所有的偏愛和保護都給了那個占據了我身體的女人。
“是嗎?”
我扯了扯幹裂的嘴角。
門外又傳來一陣環珮叮當的聲音。
緊接著,一個打扮得光鮮亮麗的女人走了進來。
她穿著我最喜歡的流雲緞襦裙,頭上戴著我陪嫁的紅寶石頭麵。
容光煥發,氣色紅潤。
哪裏還有半點大病初愈的樣子。
“夫君,姐姐醒了嗎?”
她走到謝嘉樹身邊,自然地挽住他的胳膊。
聲音嬌柔婉轉,帶著七分甜膩。
謝嘉樹反手握住她的手,眼神瞬間變得無比柔和。
“你怎麼過來了?風大,當心吹了頭。”
“我不放心姐姐,特意讓廚房燉了血燕送過來。”
她轉過頭看向我,臉上掛著一抹勝利者的微笑。
“姐姐,你現在感覺怎麼樣?”
她叫我姐姐,語氣裏充滿了施舍的意味。
我靠在發黃的迎枕上,冷冷地看著她。
“你這聲姐姐,我可擔不起。”
謝嘉樹的眉頭再次蹙起。
“蕙心,昭華是一片好意。你不要這麼不識好歹。”
他用最溫和的語氣,指責著我的不懂事。
“你占據了她原本的身份,她不僅沒有怪你,還把你當成親妹妹看待。你應該感恩才是。”
我看著眼前這對璧人。
一個偽善,一個惡毒。
他們偷走了我的人生,現在還要站在道德的製高點上要求我感恩。
“感恩?”
我輕笑出聲,胸口傳來一陣撕裂般的咳嗽。
丫鬟半夏端著一碗血燕走進來。
她曾經是我的陪嫁丫鬟,如今卻低眉順眼地站在“沈昭華”身後。
“夫人,血燕熬好了。”
半夏恭敬地對那個霸占了我身體的女人說道。
“沈昭華”滿意地點點頭,接過碗,走到床邊。
“姐姐,這是夫君特意吩咐廚房給你熬的,你快趁熱喝了吧。”
她把碗遞到我麵前。
碗裏的血燕晶瑩剔透,散發著誘人的香氣。
我沒有伸手接。
“我怕燙,放著吧。”
“沈昭華”眼眶一紅,委屈地看向謝嘉樹。
“夫君,姐姐是不是生我的氣了?我知道我鳩占鵲巢,可是......可是我也是沒有辦法啊。”
她演得真像,眼淚說掉就掉。
謝嘉樹心疼地把她摟進懷裏。
“昭華,不怪你,這一切都是我的主意。”
他轉頭看向我,眼神冷了下來。
“既然你不領情,那這碗燕窩就倒了吧。半夏,端下去。”
半夏立刻上前,毫不猶豫地端走了那碗血燕。
全程沒有看我一眼。
這府裏的下人都是人精。
誰得寵,誰失勢,他們看得比誰都清楚。
謝嘉樹扶著“沈昭華”往外走。
走到門口,他停下腳步,沒有回頭。
“蕙心,你好好休息。過幾天,母親會派人來教你靜心苑的規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