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沈若微放下手裏的素絹,眼眶瞬間就紅了。
她怯生生地走到裴照身後,輕輕扯了扯他的衣袖。
“世子哥哥,你別為了我和姐姐爭執。”
“這些料子我都不要了,全都還給姐姐便是。”
她說著就要去搬那些紅木箱籠。
可她身子搖搖欲墜,還未碰到箱子邊緣,便柔弱地往前栽去。
裴照眼疾手快,一把將她攬入懷中。
“若微,小心。”
他扶穩沈若微,再看向我時,眼中多了一絲不讚同。
“初宜,你看把若微嚇成什麼樣了。”
“不過是幾匹料子,我已經向你保證過會去禮部通融,你還要如何?”
他語氣依舊溫和,卻句句都在指責我不識大體。
前世也是如此。
無論發生什麼事,隻要沈若微掉一滴眼淚,錯的就一定是我。
我看著裴照將她護在身後的模樣。
“既然世子打定主意要插手,那這爛攤子,便由世子去收吧。”
我轉身便走,沒有多留一刻。
既然他大包大攬說能去禮部通融。
那我倒要看看,麵對欺君之罪,他裴照的麵子能有多大。
回到繡坊,李嬤嬤急得團團轉。
“大小姐,這可如何是好?”
“世子爺嘴上說去通融,可禮部那是按規矩辦事的地方,哪能憑他一句話就延誤了工期?”
我走到案桌前,提筆在一張宣紙上慢慢寫下幾味藥材的名字。
“不急。”
“他既然說了大話,咱們便等著看戲。”
接下來的三日,裴照果然沒有再來繡坊。
李嬤嬤四處打聽,帶回來的消息卻讓我遍體生寒。
裴照確實去了禮部。
他沒有要求寬限工期。
他隻是找了禮部的侍郎,送了重金,讓人在驗交袞服時閉一隻眼。
“世子爺說,用普通的黃絹代替即可,隻要繡工精細,沒人看得出來。”
李嬤嬤壓低聲音,渾身發抖。
“大小姐,這可是欺君之罪啊。”
我靜靜地聽著,指尖一點點陷入掌心。
前世,他也是這樣溫和地勸我。
“初宜,不過是一件死物,沒人在意的。”
結果卻是,我背了破壞禦賜之物的罪名,被亂棍打死。
而他幹幹淨淨,半分牽連都沒有。
我閉上眼,將眼底的寒意盡數掩去。
“李嬤嬤,你去找幾個嘴嚴的工匠,隨我回沈府走一趟。”
我要去庫房看看,母親當年留給我的那些嫁妝裏,還有沒有能用的絲線。
剛踏進沈府大門,便迎麵撞上了沈若微的丫鬟翠兒。
翠兒手裏捧著一張大紅灑金的請帖,滿臉傲氣。
“大小姐,您回來的正好。”
“二小姐讓我把這張請帖給您送去。”
我沒有接。
翠兒也不覺得尷尬,自顧自地往下說。
“明日就是宮宴了。”
“二小姐新裁的衣裳已經做好了,是用您繡坊裏那匹最頂尖的明黃雲錦做的呢。”
“世子爺說了,讓您明日務必同二小姐一起進宮,也好沾沾二小姐的光。”
我看著翠兒那副小人得誌的嘴臉。
“沾光?”
“是沾光,還是去作陪襯?”
翠兒掩唇一笑,眼底滿是嘲弄。
“大小姐這話說的,您掌管繡坊多年,怎麼連件像樣的衣裳都沒給自己做?”
“倒是二小姐,天生麗質,穿上那身雲錦,簡直像仙女下凡。”
我懶得聽她廢話,越過她徑直往母親生前住的院子走去。
剛走到院門口,便聽到裏麵傳來一陣輕微的敲擊聲。
我推開院門,看清眼前的景象,渾身血液瞬間凝固。
裴照站在院子裏,正指揮著幾個下人,試圖拆卸母親留下的那座雙麵蘇繡百鳥朝鳳禦賜屏風。
“輕些,別弄壞了上麵的絲線。”
他溫聲細語地叮囑著下人。
聽到推門聲,他轉過頭,看到是我,臉上揚起一抹春風化雨般的微笑。
“初宜,你回來了。”
“我正想著,既然繡坊裏沒了黃絹,這座屏風上的料子成色極好,拆下來做袞服,正合適。”
他語氣輕鬆得仿佛在說今晚吃什麼菜。
我盯著那座屏風,手腳冰涼。
“那是聖上賜給我母親的遺物。”
裴照放下手裏的折扇,走到我麵前,溫和地看著我。
“初宜,我知道你重情義。”
“可活人的前程,總比死人的念想更重要。”
他伸手想替我理一理鬢角的碎發。
我偏頭躲過,目光死死盯著他。
“世子為了若微的一件衣裳,搬空了我的庫房。”
“如今又要為了補上窟窿,來拆我母親的遺物。”
“世子的算盤,打得真是響亮。”
裴照的手僵在半空,嘴角的笑意淡了幾分。
“初宜,你這話說得太難聽了。”
“我是為了你好。”
“若是交不出袞服,陛下怪罪下來,整個沈家都要受牽連。”
“用這屏風頂一頂,神不知鬼不覺,誰會知道?”
他看著我,眼神裏透著理所當然的包容。
“你何必為了賭一時之氣,拿整個沈府的安危開玩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