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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 章

庶妹搶走那匹明黃雲錦時,我正為陛下趕製祭天袞服。

我按住她的剪子:

“這是禦用之物,裁不得。”

她卻笑著剪下一角:

“姐姐舍不得就直說,何必搬出陛下嚇我?”

未婚夫裴照替她攏起錦緞。

“明鳶明日赴宴,正缺身好衣裳。”

“你掌著繡坊,還能少這一匹料子?”

我拉著他們死活不讓走,他們卻甩開我的手揚長而去。

上一世,為補上缺料,我隻好拆了母親留下的禦賜屏風,取錦趕工。

袞服如期送進宮,我卻因擅毀禦賜之物,被杖斃在宮門外。

裴照陪著庶妹從我身旁經過。

她穿著那身明黃衣裙,嫌惡地掩住鼻子。

“姐姐早肯給我,何至於鬧成這樣?”

臨死前,我托裴照替我收屍。

他卻護著表妹後退:

“別碰她,晦氣。”

再睜眼,她的剪子又抵上了雲錦。

我鬆開手,將整匹錦緞推過去。

她挑眉:

“你不攔我?”

我兩手一攤。

“不攔。”

隨後默默目送她出門。

我忘了告訴她。

我已提前在料子底紋繡好了五爪金龍。

......

“既然姐姐這般大度,那這匹雲錦我便拿走了。”

沈若微抱著那匹明黃色的雲錦,笑盈盈地轉過身。

她步伐輕快,連發髻上的步搖都跟著晃出得意的弧度。

裴照站在她身側,溫和地替她將垂落的錦緞一角攏入懷中。

他轉過頭看向我,眼底帶著幾分讚賞。

“初宜,你今日這般通情達理,我很高興。”

“若微初次入宮赴宴,確實需要一身上好的衣裳來撐撐場麵。”

“你是長姐,理當多照顧她些。”

他的聲音清潤如水,沒有半分疾言厲色。

可字字句句,都在將那重於泰山的罪名輕描淡寫地抹去。

我看著他們並肩離去的背影,掌心被指甲掐出一道深深的血痕。

前世那刻骨銘心的痛楚仿佛還殘留在皮肉之上。

粗重的廷杖一下下砸在脊背上。

骨骼碎裂的聲音在耳畔回蕩。

我趴在宮門外冰冷的青石板上,血水糊住了雙眼。

那時我拚命伸出手,想抓住裴照的衣角。

我想問他,為什麼要眼睜睜看著我死。

可他隻是溫柔地護著沈若微後退,用那種永遠溫潤如玉的聲音對我說了一句晦氣。

他從來不會歇斯底裏地指責我。

他隻會用最溫和的態度,做最殘忍的事。

“大小姐,您怎麼真把雲錦讓出去了?”

繡坊掌事李嬤嬤急得直掉眼淚。

“那可是給陛下做袞服的料子啊。”

“如今沒了這匹明黃雲錦,工期隻剩五日,我們去哪裏找一模一樣的料子補上?”

我收回視線,聲音平靜得連我自己都覺得詫異。

“李嬤嬤,你去內庫查查,還有沒有成色相近的黃絹。”

李嬤嬤歎了口氣,匆匆轉身去了內庫。

我走到繡架前,指尖輕輕拂過上麵未完成的絲線。

那匹雲錦,沈若微拿去了也穿不穩。

我早就在底紋裏用極細的金線,以暗繡的技法繡了五爪金龍。

不到強光之下,根本看不出端倪。

大楚律法森嚴,非皇族之人,私用龍紋者,死罪。

她既然想要,我便大發慈悲送她上路。

半個時辰後,李嬤嬤灰白著臉跑了回來。

“大小姐,內庫裏所有的明黃料子,都不見了。”

我眼皮微跳。

“怎麼會不見?”

李嬤嬤急得直跺腳。

“內庫管事說,世子爺半個時辰前親自拿了手令,將庫房裏所有明黃的綢緞、素絹、雲錦全都提走了。”

“說是二小姐要做赴宴的衣裳,怕一匹雲錦不夠挑,便全送去了沈府東院。”

我腦中嗡的一聲。

裴照做事,永遠這般滴水不漏。

他不僅要拿走我手裏最好的一匹雲錦。

還要徹底斷絕我尋找替代品的後路。

他明知道這是為陛下趕製袞服的緊要關頭。

卻為了博沈若微一笑,毫無顧忌地抽走了我所有的底牌。

我深吸一口氣,提著裙擺大步走出繡坊,直奔沈府東院。

院子裏擺滿了紅木箱籠。

各色明黃料子堆積如山,在陽光下刺得人睜不開眼。

沈若微正坐在石凳上,慢條斯理地翻看著一匹素絹。

裴照端著一盞溫茶,低頭看著她,眉眼間全是溫和的笑意。

“這匹料子不夠鮮亮,配不上你。”

沈若微嬌嗔了一聲。

“世子哥哥就是偏心,把姐姐庫房裏的料子都搬空了,姐姐若是知道了,定要生氣的。”

裴照笑著將茶盞遞給她。

“初宜不是那等小肚雞腸的人。”

“不過是些料子,她總有辦法解決的。”

我冷冷地站在月亮門外,看著這對宛如璧人的男女。

“世子倒是真看得起我。”

我出聲打斷了他們的溫存。

裴照聞聲回頭,麵上沒有絲毫被抓包的尷尬。

他放下茶盞,朝我走來,語氣依舊溫文爾雅。

“初宜,你來了。”

“我正想晚些時候去尋你。”

我看著他那張挑不出半分錯處的臉。

“世子搬空了繡坊的庫房,讓我拿什麼去交差?”

裴照輕輕歎了口氣。

“初宜,你先別急。”

“若微的身子骨弱,前些日子又受了驚嚇,我尋思著讓她在宮宴上風光些,也能去去晦氣。”

他看著我,眼神真摯又溫柔。

“袞服的事,我晚些時候自會去跟禮部打聲招呼。”

“工期寬限幾日便是,你何必非要跟若微爭這一時之氣呢?”

我聽著他冠冕堂皇的話,隻覺得胃裏翻江倒海。

“寬限幾日?”

“世子當陛下的祭天大典是兒戲嗎?”

裴照微微皺眉,似是對我拔高的音調有些無奈。

“初宜,你這脾氣總是這般急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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