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我是京城公認的第一貴女。
三歲識千字,五歲通音律,十歲便在宮宴上一曲驚四座。
為了保持楚腰纖細,我從十二歲起便斷了米麵,每餐隻進幾口清水素湯。
我把家族榮耀刻在骨子裏,即使我天性向往安逸,也能咬牙把掌家之術學得滴水不漏。
外人皆讚我是世家貴女的典範,
京中貴女更是以能拿到我賞花宴的請帖為榮,奉為圭臬。
直到真千金帶著當年繈褓中的血衣,哭著跪在侯府大門外。
一夜之間,我成了鳩占鵲巢的冒牌貨。
曾經圍著我轉的名門千金在紛紛冷嘲熱諷:
“難怪她日夜逢迎鑽營,原來骨子裏就知道自己是個冒牌貨。”
養父母連夜收回了我的對牌,
養兄和未婚夫當著我的麵,一把撕毀了庚帖與婚書:
“以前給你的就當施舍了,屬於嬌嬌的東西,你別妄想。”
真千金換上華服,被全家眾星捧月般圍著:
“姐姐,偷來的人生該還了,以後我才是侯府唯一的掌上明珠。”
我看著他們一家人其樂融融,
沒哭也沒鬧,
隻是平靜地將那些虛情假意的拜帖全部付之一炬,默默定了前往蜀州的馬車。
提著包袱跨出垂花門時,真千金正挽著主母,笑著問我:
“姐姐,這便要走了嗎?”
“要不要我讓府裏的馬車送送你,畢竟你以後再也坐不到八寶香車了。”
我看著她麵前那塊隻喝了半盞就被嬤嬤撤走的燕窩,麵帶同情。
她還不知道,這世間所有命運饋贈的禮物,都已在暗中標好了價格。
這潑天的富貴,卻是要用終生的自由去償還。
至於我,
當務之急,是去蜀州尋到親生父母,吃一頓熱辣滾燙的撥霞供!
吃飽喝足,
再築一小院,偏安一隅。
自此,廟堂之遠,江湖之大,皆與我無關。
......
“把身上的蘇繡雲錦鬥篷脫下來吧,那是侯府采買的公中之物。”
養兄陸崇禮站在門廊陰影處,語調溫和得像是在談論今日的天氣。
他素來以清貴自居,連斥責人都帶著世家公子的優雅。
“昭然,做人當守分寸,雨眠身子弱,受不得蜀錦那層涼意,正缺這件避風。”
陸雨眠披著主母崔夫人的雪狐大氅,俏生生從他身後探出頭。
“哥哥別這般說,姐姐穿慣了好料子,陡然換上粗麻,皮肉會爛的。”
她眼底帶著善意的憐惜,甚至上前一步,親自替我解鬥篷的係帶。
“這料子金貴,姐姐若是帶去鄉下,沾了牛糞泥腥,仔細旁人笑話你沒見識。”
我垂眸看著那雙保養得極好的素手,沒有躲閃。
十八年來,我被訓誡得最深的一條家規,便是“喜怒不形於色,順逆皆受之”。
真金白銀堆出來的大家閨秀,連反抗都被視作粗鄙。
“眠兒說得在理,脫了吧,莫要體麵掃地。”
未婚夫裴承佑端坐在太師椅上,手執折扇,風度翩翩地輕晃。
他是京城無數貴女的夢中人,如今這雙含情脈脈的桃花眼,正靜靜落在陸雨眠發間的金步搖上。
“承佑哥哥,婚書碎紙我已經掃了,你莫怪姐姐霸占了你未婚妻的名頭這許多年。”
陸雨眠偏頭輕笑,神情無辜至極。
裴承佑將折扇一合,語氣溫柔如水。
“不知者不罪,她若識趣離京,我便不追究她偷走的這些歲月。”
他轉頭看向我,遞過來一個巴掌大的粗布荷包。
“這裏頭有二十兩碎銀,並一盒城東雜鋪的紅脂,算全了你我一場虛妄的緣分。”
“往後到了蜀州,嫁個尋常獵戶或殺豬匠,也能添些妝麵。”
我接過荷包,入手輕飄飄的,甚至不如我往日打賞小廝的一枚金瓜子重。
陸雨眠抿嘴笑了笑。
“姐姐別嫌少,尋常百姓家,二十兩銀子夠嚼裹三年了。”
“母親方才還吩咐管事,姐姐箱籠裏的珠翠字畫一概不準帶出二道門,免得汙了侯府門楣。”
崔夫人坐在正堂高位上,輕輕撥弄著建盞中的浮沫,神色莊嚴肅穆。
“這些年侯府傾盡心血培植你,你享受的錦衣玉食,皆是借了眠兒的光。”
“那些對牌印信、名家字畫,乃至你十二歲作的那幅《江山攬勝圖》,都歸公中。”
她抬眸看我,眼神慈悲卻冰冷。
“去鄉下好生過日子,莫要再提你是侯府教養出來的姑娘。”
“我們侯府,丟不起這個體麵。”
我摸了摸懷裏貼身放著的蜀州生父信物——一塊油汪汪的木製腰牌,嘴角微彎。
為了這侯府體麵,我勒緊腰帶餓暈過六次,寫爛了上千刀澄心堂紙,熬瞎了半雙眼珠。
如今他們要收回,倒像是把無形的枷鎖從我脖頸上生生砸斷。
“母親教誨,昭然謹記。”
我將那件價值千金的雲錦鬥篷疊得整整齊齊,放在門檻旁的落灰處。
寒風呼嘯著卷過穿堂,單薄的素白中衣瞬間被冷風灌透,骨頭縫裏都在泛酸。
我直挺挺地站著,背脊如昔日演練過千萬次的那般筆直。
陸崇禮皺了皺眉,似乎對我的順從有些微的不適。
“罷了,外頭車馬簡陋,你若走不動,可求眠兒借你一輛拉雜物的青篷馬車。”
陸雨眠立刻掩唇,笑得眉眼彎彎。
“姐姐若求我,我自然是肯的,畢竟姐姐以前最愛講究排場了呢。”
我抬頭看向她,聲音平靜無波。
“不必了,這侯府的軟席,坐久了骨頭容易發脆。”
轉身跨過那道困了我十八年的高門檻,我一步未停。
陸崇禮在身後淡聲喚我:
“昭然,你當真以為出了這扇門,還能做回高高在上的貴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