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周明遠眼皮猛地一跳,左手本能地死死捂住右臂唐裝袖口,脫口失聲道:“一派胡言,老爺子七十大壽賜我的那對冰飄南紅玉帶袖扣早就鎖在保險櫃裏,況且我穿的是中式盤扣唐裝,再說敘白被撈上來時手裏根本就沒有袖扣。”
“你現在身上穿的確實是唐裝,可你在十點二十分第一次進入泳池房殺害周敘白的時候,穿的是裏麵那件定製白襯衫,那半枚袖扣就是周敘白在死前掙紮中扯下來的。至於為什麼十一點四十屍體被撈上來時手裏沒了袖扣,自然是因為你在十一點之後二次下樓推屍入水時,親手從他僵硬的指縫裏把那半枚袖扣摳走了。”
玄渺攥著謝妄溫熱的手腕,體內紫金功德充沛,聲音清冷利落。
她甚至還有閑心騰出右手,又從果盤裏拿了一塊桂花定勝糕咬了一口,邊嚼邊含糊不清地衝林知夏招手:“林律師,麻煩去把三樓佛堂桌上周二爺今晚抄寫的那卷地藏經拿下來,順便幫我看看佛堂供桌上有無冰糖桂花馬蹄糕,有的話順手帶兩塊。”
林知夏嘴角抽了抽,自家閨蜜這到底是破案還是進貨來了?
但她腳下卻半點不含糊,踩著八厘米高跟鞋噔噔噔衝上三樓。
不過片刻,林知夏便一手捧著一卷宣紙經文、一手端著一碟晶瑩剔透的冰糖桂花馬蹄糕快步跑下樓,先把馬蹄糕塞進玄渺手裏,再將那卷地藏經直接攤開在靈堂中央的長桌上。
周明遠冷笑連連,負手站在桌旁:“看就看,三樓走廊的監控從十點整拍到十一點半,我一步都沒離開過三樓走廊,這卷經書更是我親筆所寫,墨跡未幹。”
玄渺咬了一口清甜爽脆的馬蹄糕,桂花蜜香在唇齒間化開,吃得她眉眼舒展,覺得哪怕明天就被閻王爺抓回地府批卷宗也值了。
她看都沒看監控視頻,隻垂眸掃了一眼宣紙邊緣散落的幾粒灰白斷香屑與側向吹散的墨鋒。
“宣紙右上角沾著三粒未燃盡便崩斷的檀香頭灰,屋主身染血煞心神大亂,佛堂供香才會半途驚斷。”
“況且監控隻拍門外走廊,這卷經書右側墨跡卻有一道窄縫冷風吹幹的斜紋,而剛從佛堂抬下來的觀音像底座邊緣還掛著地下設備間特有的鐵鏽冷凝水珠。周二爺敢讓人去推推佛堂正北護法神龕底座嗎?”
周明遠瞳孔驟縮,垂在身側的手指猛地抽緊。
玄渺唇角微勾,指尖點在經書第十一行與第十行的交界處:“神龕背後那條直通一樓泳池設備間的檢修暗道,就是你避開走廊監控的密道。至於你幾點幾分下的樓,這卷生宣上的徽墨早就替你記死了。”
“徽墨寫在生宣上,陰幹超過四十分鐘會變成啞光烏黑,剛寫完不到二十分鐘則會浮著一層動物膠質亮光。”
玄渺拈起那頁宣紙,從供桌白燭火苗上方三寸虛虛一掠。
指尖順勢掐了一記道門顯煞火,原本白淨的宣紙背麵受熱,第十一行字跡下方竟赫然浮出半枚暗紅色的血煞指印。
“前十行墨跡早已幹透,從第十一行開始不僅粘著你二次推屍沾上的血煞,字形更是橫折歪斜、多了三處手抖的頓筆墨團。”
“你十一點三十分走出佛堂,往回推五分鐘,說明你正是在十一點二十五分前後順暗道二次下樓,把在岸邊躺滿一小時的周敘白推入泳池,回佛堂後才慌忙補寫了第十一行以後的經文。”
周圍幾名懂書法的豪門叔伯湊近一看,紛紛變了臉色:“還真是,前十行墨色沉暗,第十一行開始墨光發亮、筆鋒全亂,明顯隔了將近一個鐘頭才續寫!”
周明遠臉上的橫肉劇烈抽搐,強行辯解道:“就算我中途停筆休息了一會兒,那也不能證明我下了樓,更不能證明我碰過周敘白,而且泳池房的大門是從裏麵落下機械插銷反鎖的,我如果在十一點二十五分把屍體推下水,我又是怎麼穿牆出去鎖門的?”
“要證明你跟周敘白扭打過,看你的脖子就夠了,至於密室落鎖,不過是一塊方冰的把戲。”
玄渺咽下最後一口馬蹄糕,用濕巾擦淨指尖,短暫鬆開謝妄的手腕,邁步走到周明遠麵前,目光直指他唐裝立領下方遮掩不住的脖頸左側。
那裏正浮現出一片鮮紅凸起的急性風團疹塊,邊緣帶著四五道剛抓破皮的血痕。
玄渺掃過現場照片裏吧台廢紙簍口露出的半張老字號椒鹽核桃仁酥油紙,盯著周明遠的衣領冷聲反問:“周敘白遇襲前剛在吧台吃過外帶的紙包核桃酥,而周二爺左頸立領下正起著成片的急性接觸性過敏風團,抓痕還是半小時內新撓破的。周二爺敢當著眾人的麵掀開領口驗一驗,看看傷口皮屑裏有沒有周敘白指甲留下的微量核桃油脂嗎?”
旁邊一名周家堂叔臉色大變,脫口驚道:“老二確實從小有嚴重的堅果接觸性過敏症,連周家廚房都嚴禁任何核桃花生進門,沾一點就會起紅疹!”
周明遠呼吸驟亂,脖頸青筋暴起。
玄渺寸步不讓,字字如刀:“今晚十點二十分,你在泳池吧台與剛吃過核桃酥的周敘白發生扭打,他沾著核桃油脂的指尖抓傷了你的左側脖頸,引發了急性接觸過敏。”
“當時你在吧台大理石桌角撞碎他的後腦致其當場死亡,你搜走了他懷裏的優盤,卻因慌亂沒發覺他指縫裏摳下了你右袖的半枚瑪瑙袖扣。”
“等你回到佛堂冷靜下來,意識到他死在吧台旁容易暴露他殺痕跡,便於十一點二十五分二次下樓,摳走他指縫裏的半枚袖扣,半跪在泳池台階上將屍體推入水中偽造溺水自殺。”
“再看現場照片裏,泳池吧台製冰機的冰鏟隨手丟在槽外,而大門內側斜置重力機械插銷下方還掛著兩滴未幹的淨水漬。”
“你推屍後從製冰機取出一塊高密度方冰,墊在門內斜置的重力插銷底下,從正門離開將門合攏;恒溫泳池房的熱氣在十分鐘內將方冰融化,失去支撐的機械插銷受重力自動滑落鎖死,冰水則順門檻流入排水槽,替你鎖死了這間密室。”
靈堂內靜得隻剩粗重的呼吸聲,前排舉著相機的記者手腕一抖,連謝妄身後的特助都屏住了呼吸。
謝妄坐在沙發上,黑眸深不見底地凝視著站在燈下的年輕女孩。
從進門到現在不過短短十五分鐘,她一邊吃著雞腿、蟹粉酥和馬蹄糕,一邊在沒有任何警方卷宗輔助的情況下,單憑現場蛛絲馬跡與攻心之術,將一樁連環偽裝的密室殺人案剝得一絲不掛。
周明遠臉色徹底變成了死灰,渾身篩糠般發抖,卻仍在做最後的困獸之鬥:“你、你血口噴人,沒有物證,全憑你一張嘴推測,警察也定不了我的罪。”
“誰說沒有物證?”
玄渺退後兩步,極其順手地再次握住謝妄主動遞過來的左手腕,目光冷冷投向靈堂正中央那尊剛從三樓佛堂抬下來鎮靈的三尺純金南海觀音像。
“十一點三十分你從檢修暗梯回到三樓,十一點三十五分你走出佛堂時雙手空空,而這期間隻有這尊觀音像是你命人從三樓佛堂請下來的。”
話音未落,靈堂內陰風驟起。
供桌上那尊純金南海觀音像受血腥怨煞衝撞,低垂的慈悲眼角竟當眾緩緩滲出兩行腥臭粘稠的黑血,蓮花底座邊緣的新撬縫隙裏絲絲縷縷往外冒著封魂黑氣,金漆暗扣旁還蹭著半枚沒擦淨的暗紅血指印!
滿堂賓客駭然失色,謝妄眸色一沉,撥弄佛珠的指節驟然收緊,搭在玄渺腕側的修長手指本能收攏了半分;而觀音像溢出的濃鬱黑煞剛飄到謝妄褲腳三尺之外,便被他周身無形的紫金功德燙得滋啦一聲潰散無蹤。
玄渺借著他腕間渾厚的紫金功德,右手並指淩空掐出一記道門五雷破穢訣,指風錚然擊中觀音像底部那枚沾著血煞指印的蓮花暗扣:“菩薩最忌血穢封魂,連眼角都滲了血淚,周二爺塞進底座夾層裏的臟東西,需要我替你請出來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