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那天夜裏，廠宣傳隊接到通知，要去礦上慰問搶險工人。

顧青禾第一個報了名。

她白天幫著分熱飯、送開水，晚上跟宣傳隊唱歌鼓勁。

夜裏輪到休息，就裹著棉衣坐在棚子裏，聽外頭有沒有新的消息。

一連三夜，她都沒睡踏實。

第四天下午，井口突然亂了。

有人從下頭跑出來，大喊：“二次塌方！陸主任他們沒出來！”

顧青禾手裏的碗摔在地上。

她衝過去，被人攔住。

“下麵危險，你不能去！”

她嘴唇抖得說不出話，隻能跟著地麵的搶險人員搬木料、遞工具。

直到通道被清出一截，她才跟著運料的人進去。

顧青禾蹲下去，徒手扒最邊上的煤塊。

指甲翻了，泥水灌進傷口，她疼得渾身發抖，卻不肯停。

“陸行舟！”

“你應我一聲！”

終於，裏頭傳來極輕的一下敲擊。

她猛地抬頭。

“在這兒！他在這兒！”

眾人挪開支撐木，碎石一點點被清出去。

手電光照進去時，顧青禾幾乎站不穩。

陸行舟靠著石壁，額角全是血，一條胳膊被木梁壓著。

他懷裏還護著一個人。

沈念。

她裹著他的棉襖，臉貼在他胸口，除了頭發亂些，身上看不見傷。

顧青禾的手停在半空。

陸行舟先低頭看了看沈念，才朝外喊：“先把她接出去！”

搶險工人伸手去扶。

沈念卻抓著他的衣襟不放，哭著說：“我害怕，你別讓我一個人走。”

“別怕，沒事了。”

他的聲音又輕又耐心。

那樣的聲音，顧青禾已經很久沒聽過了。

等沈念被扶出去，陸行舟才看見她。

她半跪在泥水裏，兩隻手都是血。

他愣了一下，開口卻說：“別怪她，是我讓她來的。”

顧青禾看著他。

旁邊一個工人忍不住道：“井下什麼時候能讓閑雜人員進了？為了找她，陸主任才折回去，耽誤了撤離！”

“先救人。

”陸行舟沉下臉。

顧青禾忽然笑了一下。

擔架抬過來，她想給人讓路，眼前卻驟然發黑。

倒下前，她聽見沈念在哭。

“行舟哥，你流了好多血……”

而他還在哄。

“沒事，別看。”

顧青禾閉上了眼。

原來一個人真正心疼誰，是藏不住的。

陸行舟傷得不重，休養幾天便回了車間。

他來宿舍找過顧青禾，帶了一包紅糖。

“礦上條件差，你累壞了。拿著泡水喝，補一補。”

顧青禾把東西放回他手裏。

“留著吧，我不缺。”

他站了一會兒，最終隻說：“你別總這麼強。”

年終大檢修最後一天，車間試新機床。

宣傳隊接到安排，去給加班的工人唱慰問曲。

顧青禾抱著琵琶進門時，看見沈念站在試車台邊，正纏著陸行舟問東問西。

她伸手去碰開關，被陸行舟攔住。

“別動，危險。”

沈念撇嘴：“我看看都不行？”

他讓她站到後麵去。

開唱前，沈念嫌看不清，讓人把配電盤旁的一堆廢料挪了位置。

顧青禾瞧見地溝邊有油，提醒了一句：“那邊不能堆東西。”

“就你事多。”

沈念白了她一眼。

報幕員已經招手，顧青禾隻好先上前。

唱到一半，配電盤突然炸出火星。

緊接著，地溝裏的機油燒起來，火舌順著廢料往上躥。

幾個學徒被堵在機床後頭，嚇得沒了反應。

“快出來！”

顧青禾衝過去將最外頭的小徒弟推開，又抓起牆邊的沙包往火上壓。

熱油濺上胳膊，疼得她眼前一白。

她咬住牙，和趕來的工人一起把剩下兩個人拖出來。

火撲滅後，小徒弟捧著手哭得直抽氣。

他的右手燎掉了一層皮，連手指都伸不直。

怕是再也不能工作了。

有人急著喊：“去醫務室！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