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顧青禾不想和他爭執，轉身回後台。

走廊裏傳來陸行舟的聲音。

“藥你先給她送過去。我晚點再去看沈念。”

是他徒弟小陳在說話。

“師父，今天青禾姐唱完您真不去陪陪她？”

“她等了您一晚上。”

顧青禾屏住呼吸。

陸行舟說：“青禾懂事，不會為這點事跟我鬧。”

小陳聲音隱忍。

“可您總顧著沈念，也不怕青禾姐傷心？她跟著您吃了多少苦，您又不是不知道。”

“我沒說不娶她。”

“那您對沈念……”

“她哥哥是為救我死的。”陸行舟打斷他。

“我不管她，良心過不去。”

“照顧是一回事，可是您不能不管不顧啊。她今天把人打成那樣，您還替她說話。”

“沈念本性不壞。”

這句話，他說得很快。

“她會把自己的飯分給廠門口撿煤渣的孩子，也會為了救隻貓，爬上鍋爐房的屋頂。她就是沒人管，性子野了些。”

小陳沒應聲。

陸行舟又道：“她跟青禾不一樣。”

顧青禾攥緊了擦臉的毛巾。

“青禾把什麼都算得太清，一場演出掙幾毛，買斤米花多少，都得記在本子上。”

“日子已經夠累了，跟她說話，也總離不開錢。”

“沈念敢哭敢笑，心裏不藏事。跟她待在一塊兒，人都鬆快。”

顧青禾垂下眼。

她記賬，是怕錢不夠。

他吃哪種藥，隔幾天去一趟醫院，學費什麼時候交，她全得算。

有一回，他急著用錢買書，她跑到鄉下連唱三場，唱到最後一句時，嘴裏都是血腥味。

她去供銷社買了半塊最便宜的肥皂，把領口的血洗幹淨，才敢回去見他。

他拿到書很高興。

還問她：“青禾，今天怎麼不說話？”

她笑著搖頭，指了指嗓子。

那時他心疼得抱住她，說以後一定讓她過好日子。

如今，他嫌她滿嘴是錢。

小陳低低說了一句：“可青禾姐掙的錢，不都給您花了嗎？”

走廊裏沒了聲音。

過了好一會兒，陸行舟才說：“我知道她對我好。所以我會和她結婚的，隻是不是現在。”

腳步聲遠了。

顧青禾坐了很久，直到管禮堂的大爺來鎖門。

“青禾，還沒走？”

“這就走。”

回到宿舍，她打開床底的木箱。

裏頭隻有一本手抄曲詞，一遝收據，還有那張記著台期的紙。

最底下壓著一封介紹信。

上個月，省裏的文藝工作隊來廠裏挑人，帶隊的周老師聽她唱了一段，問她願不願意去省城。

她當時拒絕了。

“我快結婚了，走不開。”

周老師很惋惜，給她留了地址。

“想好了就寫信給我。你有底子，不該總在這裏跑零場。”

顧青禾把那張地址拿出來，在桌前坐下寫下。

“周老師，您好。”

“上次您說的工作隊，我想去。”

第二天一早，郵局剛開門，她就將信遞了進去。

錢遞出去，她又說：“麻煩您，盡早寄。”

信寄出去第三天，鄰縣煤礦透水。

紅星機械廠抽調搶險隊，陸行舟帶隊。

顧青禾聽到消息時，手裏的針紮進了指腹。

他才從病裏養好幾年，左肩遇上陰雨天還疼。

可搶險是正事，她不能攔。

天沒亮，她趕到廠門口，把一個小布包塞進他口袋。

裏頭是傷藥，還有她這幾天趕場攢下的錢。

陸行舟摸了一下，便知道是什麼。

“我有工資，不用你總貼補。”

“礦上不比廠裏。帶著吧，萬一用得上。”

他看著她發白的臉，抬手替她挽了挽頭發。

“等我回來，咱們好好談。”

顧青禾叮囑道：“注意安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