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我天生痛覺過敏。
別人被紙劃破手指,隻會覺得有些刺痛,我卻會疼得眼淚直流,連一顆小小的倒刺,都能讓我疼上半天。
好在,我有一個特殊的能力。
每天淩晨零點一到,我便會忘記當天經曆過的所有疼痛。
所以從小到大,我從不害怕受傷。
七歲那年,我被同學推倒,膝蓋磕在水泥地上,疼得哭了一整天。
第二天醒來,我又能蹦蹦跳跳地去上學。
十八歲那年,我騎車摔進路邊的草叢,手臂擦掉一大片皮。
疼得連路都走不動,可到了第二天,我照樣忘得一幹二淨。
直到我遇見陸承硯。
他是第一個真正心疼我的人。
那天,我不過是削蘋果時劃破了手指,疼得眼淚直掉。
陸承硯卻比我還緊張,拿著醫藥箱蹲在我麵前,替我消毒時,眼眶都紅了。
我抽著鼻子告訴他:“沒事的,反正過了零點,我就不記得了。”
他卻握著我的手,認真地說:“薑知意,即使明天會忘記,今天的疼也是真實的。”
“以後受傷了,不許再說沒關係。”
就是這句話,讓我認定了他。
我以為自己終於遇見了一個不會嫌我嬌氣,也不會拿我的病開玩笑的人。
後來,我們戀愛,結婚,他成了業內最年輕的知名導演,而我也成了他鏡頭裏最常出現的女主角。
我曾經以為,我們會一直這樣走下去。
直到那天深夜,我接到了一個電話。
電話那頭的人告訴我,陸承硯在拍攝現場發生意外,車輛墜下山坡,傷勢嚴重,正在送往醫院的路上。
對方說,他在昏迷前一直喊我的名字。
我連外套都沒來得及穿,便開車趕了過去。
趕到影視基地時,已經快到午夜。
走廊裏空蕩蕩的,沒有醫生,也沒有救護人員。
隻有一塊銀色腕表靜靜躺在地上。
我一眼就認了出來。
那是我送陸承硯的結婚紀念日禮物。
表盤背麵刻著一行小字:承硯,歲歲平安。
我彎腰將它撿起來,指尖觸碰到表帶的瞬間,心臟忽然傳來一陣劇烈的疼痛。
像是有什麼東西在胸腔裏狠狠絞動。
我扶住牆壁,胃裏一陣翻湧,忍不住幹嘔起來。
眼前的燈光開始晃動,冷汗順著額角滑落。
明明沒有受傷,可那股疼痛卻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強烈。
就在我快要站不住時,身後忽然傳來一道熟悉的笑聲。
“太精彩了!”
我艱難地回過頭。
薑柔正站在攝影機旁,笑得眉眼彎彎。
她是我的妹妹,也是陸承硯最近力捧的新人演員。
她看著我狼狽的模樣,興奮地拍了拍手。
“姐姐,你剛才的反應真好!尤其是看到腕表後那一下,簡直絕了。”
我愣住了。
“你說什麼?”
薑柔笑著朝身後招手。
“承硯哥哥,你快出來看看,姐姐是不是特別有天賦?”
下一秒,攝影棚的門被人推開。
陸承硯完好無損地走了出來。
他穿著我早上替他挑選的襯衫,手裏還拿著一杯咖啡,哪裏有半點九死一生的模樣。
我怔怔地看著他。
“你沒事?”
陸承硯沒有回答,隻轉頭看了一眼攝影機裏的回放。
“你剛才的反應不錯。”
我低頭看著手裏的腕表,終於明白了。
所謂的車禍,所謂的重傷,所謂的昏迷前喊我的名字,全都是他們安排好的一場戲。
他們隻是想看我會有什麼反應。
我忍下心中的疼痛,顫抖著聲音問:“你們騙我,隻是為了作戲?”
薑柔走到陸承硯身邊,挽住他的胳膊,故作驚訝地看著我。
“姐姐,你不會真的生氣了吧?”
“我隻是覺得這個角色需要真實的情緒,才讓承硯哥哥配合我演了一場意外。誰知道你會這麼入戲。”
她說著,又忍不住笑了。
“不過姐姐剛才疼得站都站不穩的樣子,真的太精彩了。”
我沒有回答,隻是看向陸承硯。
可他隻是看了一眼牆上的時鐘,漫不經心地開口。
“行了,別鬧了。”
“你又不是不知道自己的情況,這點疼對你來說算什麼?”
“再過十幾分鐘就是零點,明天醒來不就什麼都忘了?”
“我陪柔兒對戲,你自己回去吧。”
說完,他便帶著笑嘻嘻的薑柔轉身離開。
我扶著牆,慢慢站直身體。
腕表硌得掌心生疼。
我忽然想起,陸承硯曾經因為我手指上的一道小傷,紅著眼睛替我包紮了整整半個小時。
他說,我的疼痛值得被認真對待。
可如今,他卻親手設計了一場騙局,隻為了看我疼成什麼樣子。
過去那些被我遺忘的疼痛,突然在這一刻全部有了形狀。
我想起他為了薑柔讓我在片場淋雨。
想起他明知道我受不了疼,卻任由薑柔將我推倒在碎玻璃旁。
還想起每一次我哭著向他求助,他都隻是說,反正明天就忘了。
我終於明白,他不是不知道我疼。
他隻是覺得,我忘得太快,所以不值得心疼。
我低頭看了一眼時間。
距離零點還有十五分鐘。
我閉上眼睛,笑著抹去了眼淚。
陸承硯,你大概不知道。
我每天零點忘記的,隻是當天經曆過的疼痛。
可當一個人帶給我的疼痛,超過身體能夠承受的極限時,我還會忘記另一樣東西。
那個讓我痛到極致的人。
這一次,我不想再記得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