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那夜，她沒有進王府。

她去了寒山寺。

初雪天寺裏人少，守門的小沙彌認得她，笑著問：“施主又來替那位貴人求平安？”

她點頭，走到佛前，卻遲遲沒有跪下。

十年裏，她替傅雲舟求過許多符。

剛求來的換下舊的，舊的也舍不得丟，疊好收進匣中。

他嫌寺裏的符袋粗糙，她便拆開，自己縫過。

最早那一枚，裏麵還留著她當年為他求藥時抄的經。

他曾貼著心口按住它，說這就是他的命。

良久，她終是跪了下去。

如今她跪在蒲團上，想求的卻不是平安。

她想求佛告訴她，這十年，究竟哪裏出了錯。

簽筒晃了許久，落下一支簽。

解簽的老僧看過，隻道：“施主，該還的願，已經還了。”

傅雲舟找到她時，夜鐘剛響。

他穿過庭中薄雪，把狐裘披在她肩上，手指碰到她的臉，微微蹙眉。

“這樣冷，怎麼也不帶個人？”

他的掌心還是暖的。

她曾靠著這點暖意，熬過最難的日子。

“西市那個賣炭翁死了，你知道是怎麼回事麼？”她說。

他的手停了停。

“你聽誰說的？”

“他女兒告到了你的門前。”

傅雲舟沉默片刻，替她攏緊衣領。

“此事已經處置妥當，家裏也給了撫恤。”

“隻是拿錢堵住他們的嘴，便算處置妥當？”

“妙晚。”

他聲音低了下來。

“阿衡不是有心的。她父親於我有授業之恩，臨終又將她托付給我。我不能看著她被人揪住錯處，毀了一生。”

她望著他。

“她的人生不能被毀，就能用別人的人命去填她的錯處麼？”

他眉心皺得更緊。

“我知道你不喜歡她，可不能因為私怨，便將她往死路上逼。”

原來她連問一句，都成了私怨。

她從袖中取出那支簽，放到他手裏。

他看清簽上的字，臉色微變。

“緣盡？”

她沒說話。

他伸手來抱她。

“不過幾句閑話，你便這樣嚇我。阿衡與你不同，她沒人照管，才鬧得沒個分寸。你一向最懂事，何苦同她計較？”

十年來，她太熟悉這個懷抱。

他落魄時抱過她，病重時求她別走。

複位那日，也曾抱著她說，往後輪到他來護她。

現在他抱著她，勸她體諒另一個女人。

寺外忽然有人快步進來。

“王爺，謝姑娘醒來不見您，砸了藥碗，說夢見那位了，誰也勸不住。”

傅雲舟立刻鬆開手。

他看向來人：“她可傷著了？”

“手背像是被燙著了，紅了一塊。”

他轉身便要走，走出兩步，才想起她。

“再容她半月。我已安排阿衡去鐘山別院靜養，等送走她，我們便好好議親。”

“妙晚，你別胡思亂想。”

她看著他將那支簽隨手放在供案旁。

“你還記得，今日是什麼日子嗎？”

他腳步一頓。

廊下的人又催了一聲。

傅雲舟回頭，語氣帶著安撫：“有什麼事，明日說也不遲。”

她便沒有再說。

他走後，小沙彌見她還站著，問是否要再求一支好簽。

“不求了。”

她把狐裘疊好，交給守在門口的王府車夫。

又借了寺裏的紙筆，寫了一封信。

她寫：

願赴鐘山，校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