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姬無塵回信很快。

他沒有問她為何改了主意，隻說十五日後，有船來金陵接人。

隨信附了一份校譜名錄。

商妙晚三個字，端端正正列在其中。

她看了很久，將紙仔細折好。

臨走前，還有幾件事要料理。

這些年，她替傅雲舟欠下過藥鋪的錢、琴行的弦錢，也欠教坊司幾場推不掉的宴。

最後一筆，是淩波閣十日的夜席。

掌事聽說她要去，十分意外。

“先前不是嫌那裏的人輕薄，不肯接？”

她說：“我要把舊賬結清。”

掌事笑了笑：“早這麼想開了，不就好了。”

淩波閣不缺聽琴的人，卻少有真聽琴的。

有人命她隔簾奏，有人故意將金子丟到腳邊，要她彎腰去撿。

彈到第七日，指腹的傷又裂了。

她用布條纏緊，照舊落指。

席上的公子瞧見，笑道：“商大家這樣拚命，究竟要攢多少嫁妝？”

她垂著眼。

“不攢了。”

滿席哄笑，都當她說了句趣話。

第十日散席，她結清各處舊欠，匣中隻剩最後一筆要送去王府的錢。

那是早先答應給傅雲舟的。

她不想走後，還留一筆牽扯。

王府的門房認得她，照舊領她走側門。

正門前燈火通明，停著幾頂名士的轎子。

她繞過影壁，聽見一名管事低聲吩咐：

“商姑娘若來，別從前院過。今夜都是清流先生，叫人瞧見不體麵。”

她停了一下，繼續往裏走。

水榭亮著燈。

謝阿衡坐在傅雲舟身邊，麵前擺著新做的琴。

她問：“你既舍不得商姐姐，為什麼不早些娶她？”

傅雲舟沒有立即回答。

片刻後，他說：“她於我有恩，自然要安置妥當。”

“隻是報恩？”

“阿衡。”

他的語氣軟下來。

“有些事，總是不能隨心所欲的。”

謝阿衡卻仍不肯罷休。

“她總拿錢來找你，仿佛王府像是個破落戶。今日又有人說，她在淩波閣彈到深夜，誰出的價高，便替誰奏。”

她下意識抱緊木匣。

裏麵的錢剛點過，幾枚銀錁邊緣還沾著傷口滲出的血。

傅雲舟輕輕一歎。

“她自幼長在那地方，見慣了銀錢往來，難免把銀錢看得重些。”

“我會替她脫籍，給她一世體麵。”

“可妙晚，終究不似你。”

謝阿衡問：“哪裏不同？”

他笑了。

“你心裏藏不住事，喜歡便喜歡，厭惡便厭惡。她卻總在計較，付出了多少，該得多少。”

廊下風大。

她站了許久，竟沒覺得冷。

十年前，他一日要喝三碗藥。

她不認得那些昂貴藥材，隻認得賬上的數字。

為省一錢銀子，她能抱著琴走遍半座金陵。

他複位後，需要什麼，她便去掙什麼。

衣冠要體麵，往來要闊綽，送給名士的禮不能薄。

樁樁件件都是錢。

就是算得這樣清，才沒讓他在最難的時候失了臉麵。

如今，竟成了她心性涼薄的憑據。

她把木匣放在階前時，傷口碰到銅扣，疼得手指一縮。

這回她沒有忍著。

她從袖中拿出那枚金錠。

第九十九枚。

他許諾她攢齊了便用來娶她。

她將它收好，轉身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