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商妙晚是金陵裏出了名的拚命三娘。

別人不願去的下三流場合她去過，別人避之不及的宴會她去過。

手上的傷反反複複，她也從未停歇過。

教坊司的掌事把金錠丟給她。

“商妙晚，清高是良籍女子才配有的東西。你一個樂戶，擺臉色給誰看？”

她沒有說話。

這是第九十九枚。

前九十八枚，早被她一枚枚換成了藥錢、衣冠錢、打點名士的銀子，全數送進了傅雲舟的前程裏。

十年前，傅雲舟還不是金陵最端方的王爺。

他被政敵毒啞了嗓子，倒在教坊司後巷。

她將他拖回琴房，偷偷藏在自己住處。

白日替人奏樂，夜裏趁無人時給他喂藥。

為湊齊解藥和打點權貴的銀子，她當了名琴冰弦，又求到一位舊識門前。

對方肯替他傳信，卻不肯白白擔險。

“商妙晚，你師父當年替你留了一條脫籍的路。你拿那份恩情換他的命，往後可就沒有了。”

她跪在雪裏，點了頭。

傅雲舟知道後，抱著她哭了。

他那時還說不出話，隻能蘸著藥汁，在她掌心一筆一畫地寫：

等我回來。

後來他真回來了。

複位，封王，官拜太子少傅。

“妙晚，你替我攢夠九十九份賞金，我便拿這筆錢財做聘禮。上奏天子為你除去樂籍，八抬大轎，風風光光娶你進王府，讓你再也不用踏足教坊司半步。”

這話商妙晚記了整整十年。

今夜，第九十九枚賞金到手，約定的金錠終是湊齊。

她把最後一枚金錠裝進舊木匣，匣底壓著那封鐘山來信。

信已經來了半年。

姬無塵邀她入山，校訂前朝散佚的古譜。

他說，譜成之日，編書者皆可依例請免役籍，署名刊行。

一條是自己掙來的光明前路，一條是賭上十年青春換來的婚約。

商妙晚把信看了許久，終究將書信折好，收進了寬大衣袖。

“我信雲舟不會負我。”

她低聲自語。

十年付出，眼看就要苦盡甘來。

她還是合上匣蓋，去了王府。

心中忍不住的期待，那場大婚該是怎樣的風光。

路過西市時，一家炭鋪門前掛著白幡。

穿孝的小姑娘跪在門口，拽住王府長隨的袍角。

“我爹沒偷東西！是謝姑娘的馬車撞了人，他去攔車，才被打死的！”

長隨掰開她的手，塞下一袋銀子。

“拿著。你爹醉酒鬧事，誤傷了自己，官府已經結案。”

女孩不接。

他便沉下臉。

“再鬧，你弟弟的差事也別想要了。”

她站在街口，聽得渾身發冷。

謝阿衡。

半年前，她帶著傅雲舟的恩師遺書投奔傅雲舟。

自此，她打傷人，是年幼失怙，性子偏激；她縱馬傷人，是不識路況，一時驚慌。

每一回，都有傅雲舟替她收尾。

長隨轉身看見她，神色一僵。

她問：“死了人，就這樣隨隨便便的結案？”

他低下頭。

“姑娘，這是王爺的意思。”

懷裏的木匣硌著傷手。

她忽然想起傅雲舟從前說過，他最恨仗勢欺人的權貴。

原來他恨的，隻是旁人有權勢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