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辭別了我娘,我轉身下了山。
我沒有回那個所謂的家,徑直去了官牙行。
這些年陪嫁過來的田契、頭麵、鋪麵份子,我一件件立契發賣,盡數折成現銀。
掌櫃數出沉甸甸一遝銀票,我揣進懷裏,貼身收好。
謝家倒了,可我手裏不能沒有銀子。
日後救我爹、翻這樁冤案,樣樣都要花錢。
沒有銀錢,我在這京城連一步都邁不動。
裴衡為了安撫受了驚嚇的蘇錦,整整三日沒有回府。
聽說蘇錦院子裏日日燒著新炭火,燉著補品,裴衡一下值就守在那邊。
換作從前,我早該哭著鬧著去找他理論。
可如今,這份清靜反倒讓我睡了幾個踏實覺。
第四日清晨,天剛亮透,府門就被人叩響。
來的是大理寺的差人,進門也不通稟,直衝衝朝我傳話。
“謝夫人,蘇姑娘那日在墓園受了驚,至今心緒不寧。”
“大人命你即刻過去,給蘇姑娘賠個不是。”
我靠在門邊,慢條斯理地開口。
“我問你,裴衡傳這句話,是以我夫君的身份,還是以大理寺少卿的身份?”
那差人一下子噎住,張了張嘴,答不上來。
“既是夫君,家裏的事輪不到你們大理寺的人上門逼我低頭、”
“既是少卿,他手裏又有哪條王法,規定我非得給一個外姓女子賠罪?”
差人臉上掛不住,訕訕退了出去。
不過片刻,裴衡就進了門,一身官袍都沒來得及換。
他站在堂屋正中,盯著我,壓著一肚子火氣。
“謝明棠,你我之間,為什麼非走到這般針鋒相對不可?”
我抬眼,冷冷看他。
“這全是你裴衡親手教我的。以牙還牙,以眼還眼罷了。”
說完,我懶得再跟他多費一個字,轉身就回了寢房,把門一掩。
他跟著推門進來,聲音又沉又壓。
“你做了這樣的事,怎麼還能這般心安理得?”
我往榻上一坐,抬唇就笑。
“仇人不痛快,我自然睡得安穩。”
裴衡眼底一沉,二話不說,從袖中甩出一遝市井揭帖,“啪”地砸到我麵前的桌上。
紙上畫得清清楚楚。
我抬腳踹向蘇錦膝彎,逼她跪在碎石上。
旁注一行大字,罵我蠻橫善妒、心腸歹毒。
畫匠隻截了我動手那一段,前因後果半個字不提。
如今茶館裏說書的在講,街坊鄰裏在傳。
說謝家大小姐淪為喪家之犬,還照樣欺負柔弱女子。
“滿城都說謝家出了個善妒的毒婦。”他聲音冰冷。
“明日,你去謝氏祠堂,當著世家宗親與眾位士紳的麵,公開向蘇錦謝罪。”
我拿起一張揭帖,慢悠悠看完,抬眸反問。
“我若是不肯依從呢?”
裴衡步步逼近,高大的身影壓下來。
“謝明棠,你是不是執意要鬧得天翻地覆才肯罷休?”
我盯著他看了幾息,眼底的刺一點點壓下去,語氣陡地軟了下來。
“好,我去祠堂謝罪就是。”
裴衡眉頭一鬆,顯然沒料到我答應得這樣痛快。
“不過,我有個條件。”
我走到妝匣前,從最底層抽出一紙早就擬好的和離書。
我回身幾步,“啪”地拍在他麵前的桌案上。
“你按了指印,明日祠堂上,我好好謝罪。”
他隻求息事寧人,連紙上寫了什麼都沒看,抬手就按下指印。
他甩袖離開:“你最好說到做到。”
我收起和離書。
我看著那枚還沒幹透的紅印,唇角慢慢勾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