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二日一早,蕭承晏來敲我的門。
“阿蘅,今日出宮走走,給你補過生辰。”
他身後站著念安,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舊衣。
“母後你看!”孩子獻寶似的轉了個圈,“合身吧?”
其實袖口短了,腕骨露出一小截。
那是我一針一線縫的,他五歲時穿的衣服。
他穿小了兩號的舊衣,來赴一場“補過”的生辰。
我本想拒絕。
轉念一想,幾日後我就走了。
就當最後看一眼。
我抬腳上了馬車。
馬車停在城邊老餛飩攤前。
攤主看見我們,愣了愣,笑出滿臉褶子:
“是你們一家啊!”
“好些年沒來了,當年公子可疼娘子了,一碗餛飩推來推去舍不得吃,小公子搶著給他娘吹涼……”
他拿勺敲敲鍋沿,“一晃都快十年嘍!”
餛飩端上來。
蕭承晏拿起我的碗,細心挑幹淨裏麵的蔥花。
念安也踮著腳,用小勺子把我碗裏的香菜一一挑出去。
我竟有一瞬的恍惚。
仿佛隻要一直這麼坐著,我們好像還能回到從前。
回程的馬車裏,念安靠在我懷裏睡著了,手裏還死死攥著一隻糖人。
是方才在街口買的。
我把糖人輕輕扯出來,放在一旁,替他掖好衣角。
蕭承晏坐在對麵,沉默了一路。
快到宮門時,他忽然低聲開口。
“阿蘅,冊後之前,還有最後一件事,要你幫忙。”
我望著車簾上的流蘇,沒有回頭。
“宗室議定,為免新後與太子名分相衝,冊禮那日,念安要當眾改口。”
“稱謝氏,‘母後’。”
他頓了頓,聲音又低了些:
“而你,受一聲‘顧娘娘’,便好。”
馬車停在宮門口,蕭承晏跟著我一路走到長樂偏宮,還在解釋。
“阿蘅,改口不過是個名分。”
他把聲音放得很軟,像在哄一個孩子:
“念安永遠是你身上掉下來的肉,這個誰也改不了。”
“改口,隻是做給宗室和謝氏看的過場。”
“等任務完成,回了現代,誰還知道她是誰?”
我沒吵也沒鬧,抬眼落在他左手腕上。
“你把這根紅繩還給我,改口的事,我就答應。”
蕭承晏愣住,像是沒料到我隻提這麼個要求。
他挑了挑眉:
“就這個?”
我點頭。
“就這個。”
他沒再多想,指尖勾住繩結,往下一扯。
繩結勒過掌骨,露出他腕間那道常年戴著紅繩留下的,淺淺的紅印。
他隨手遞過來,語氣鬆快得像在打發一件小事:
“多大點事兒,回頭我讓內務府給你打一匣子金鐲子,管夠。”
我沉默著接過來。
繩身被他戴了十年,磨得發毛起球。
指尖蹭過那個鬆散的結扣,是我打的。
聽說本命年要戴紅。
為了圖個吉利,我熬了三個通宵,編了三根紅繩。
最大的一根給他,一根給我,最小的編成活扣,套在四歲念安細瘦的腕子上。
剛穿來那年,他落難,被人追砍。
亂刀之下,手腕被劃得見骨,血一路淌進袖口。
回府後我要摘繩上藥,他攥得死緊,誰來都不肯鬆。
夜裏他抱著我,聲音啞得厲害:
“阿蘅,紅繩在,我們的家就在。”
“這輩子,都不會摘下來。”
如今他摘得幹脆。
連半分遲疑都沒有。
腕上那道淺紅,不出一炷香就會褪盡。
十年的家,也就褪盡了。
我把紅繩一圈圈疊好,塞進貼身的荷包,和討回來的舊照片壓在一起。
“知道了。”我說,“冊封禮上,我不會攔著念安。”
蕭承晏反倒怔住,盯著我看了兩息。
大概是沒料到我這麼好說話。
他張了張嘴,最後隻叮囑了兩句保重身子,便走了。
第二日天剛亮,殿門被人撞開。
教引嬤嬤帶著一群宮人闖進來,趾高氣揚道:
“奉貴妃娘娘之命,奴婢今日來教習太子殿下改口禮儀。”
“另,娘娘吩咐,冊禮前,太子需移居永寧宮同住,好養熟母子情分。”
母子情分。
這四個字從旁人嘴裏說出來,燙得我耳膜生疼。
蕭念安從我身後探出腦袋,小臉繃得死緊:
“我不去!”
他忽然從懷裏掏出一樣東西,高高舉到我麵前。
是那紙婚書。
被我撕碎,又被他一片片撿回來,拿米漿一點點粘好的婚書。
紙縫歪歪扭扭,有兩處還粘反了字,血漬在“絕不相棄”上洇出一小團淡褐。
他仰著小臉,眼睛亮晶晶的:
“母後你看,我都粘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