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念安心裏隻有你一個母親,我不要離開母後,也不認別人當母後!”
聽著他懇切的話語,我心裏五味翻湧。
他嘴裏的話,我已經分不清哪句是真,哪句是哄人的戲言。
我不知道此刻的抗拒,是本心,還是怕失去我這個生母的依仗。
罷了。
反正我很快就要離開了。
是真心也好,是假意也罷,都沒有意義了。
就在這時,殿外傳來一聲短促的哨響,是宮中馴養猛獸的哨音。
一道細細的嗚咽聲順著廊下吹進來。
那是白虎幼崽的叫聲。
蕭念安身子猛地一僵,耳朵動了動。
教引嬤嬤順勢開口,聲音刻意放得柔和:
“殿下,陛下特意讓人把白虎幼崽帶到永寧宮了,隻等殿下過去便能親近把玩。”
“若是去晚了,幼崽可要睡熟咯。”
方才還死死攥著婚書的手指,不自覺慢慢鬆開。
那頁粘滿漿糊的婚書,“啪嗒”一聲,掉落在地上。
蕭念安低頭瞥了一眼地上的婚書,又扭頭望向殿門的方向。
白虎的嗚咽聲隔著院牆再一次飄進來時,他再也忍不住開口。
“母後,我先去看一看白虎,就看一小會兒。”
“看完我立刻就回來,不會耽擱多久的。”
許是早已經料到會是這樣的結果,也沒覺得多失望。
我笑了笑,語氣溫和。
“去吧,去了和嬤嬤好好學禮儀,別叫她們費心。”
他咬了咬唇,拽著我的袖子晃了晃:
“母後,那等明天禮成了,我過來陪你吃飯好不好?”
“好。”
我說。
他得了應允,他匆匆忙忙就往門口走。
到門口,還回頭衝我揮手。
殿門合上。
我立在原地,隔著衣料按了按貼身荷包裏的紅繩。
明日,禮成,通道開啟。
他不知道,我答應的那頓飯,是我留給自己的,最後一場告別。
次日天還沒亮,我就摸黑起了身。
長樂偏宮的小廚房冷了許久,灶膛裏積著灰。
我蹲下來,一根根引火,煙熏得眼睛發酸。
糖醋排骨、蒸蛋羹、炒時蔬——全是父子倆從前最愛的菜。
菜擺上桌時,正午的日頭正好。
我擺了三副碗筷,坐在桌邊等。
起初總有腳步聲從宮道上經過,我一次次抬頭望向門外,又一次次收回目光。
日頭慢慢偏西。
連值守的太監都換了兩班崗。
殿門外,始終空落落的。
傍晚時分,一個小內侍跑進來,聲音細細的:
“娘娘,陛下傳話。”
“皇後娘娘禮成後鬧著要去禦花園散心,陛下陪著太子跟在身邊,讓娘娘別等了。”
我沒應聲。
隻是拿起筷子,夾了一塊排骨,放進嘴裏。
涼透了。
糖色發苦,一點甜味都沒了。
我慢慢咀嚼,想起現代時,每個周末我都燉排骨。
廚房小,油煙機轟隆隆響,父子倆就擠在門口探頭探腦。
排骨一上桌,父子倆爭著搶著把最嫩的肋排夾給我。
飯桌邊鬧哄哄的。
暖得人心口發燙。
原來那時我以為的尋常日子,是我這輩子最好的日子。
我終於站起身,把已經冷透的菜一樣樣收進食盒。
隨後換上自己最尋常的一身衣裳,把外婆的照片貼身收好,又摸了摸那根磨得起球的紅繩。
腦海裏忽然響起係統冰冷的聲音。
【返程通道即將開啟,倒計時:十、九、八……】
我環視這座住了十年的宮殿。
桌上還留著念安粘好的半張婚書。
我曾經以為,一家三口在哪裏都是家。
原來不是的。
他們早已經不再想要回到那個平平淡淡的現代小家。
隻有我一個人,還固執地守著那些溫暖的回憶。
白光裹住身體的那一刻,我輕輕閉上眼。
蕭承晏,念安。
我走了。
你們守著你們的萬丈榮華、新的家人。
我回我的故土。
從此山高水遠,陰陽陌路,再不相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