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殿內亂作一團。
我沒有理會跪在地上哭訴的謝清蘅,徑直上前按住明珩的手腕。
太醫提著藥箱趕到,我迅速交代:
“他三歲起便有肺閉之症,受不得疾風。”
“平日用的是紫苑散配五味子,方才受寒引了哮喘,先用金針順氣。”
太醫依言下針。
我守在床前,直到他呼吸平緩下來,才發覺自己的手一直在發抖。
明珩緩緩睜開眼。
我端起剛熬好的溫藥湊過去:
“珩兒,先把藥喝了。”
明珩看見我,猛地伸手推開藥碗。
褐色的藥汁濺在我的裙擺上,摔碎的瓷片劃過我的手背。
他縮進被子裏,紅著眼哭問:
“母後為何不把藥給謝姑姑?你是不是故意的?”
“你就是不想讓我出宮騎馬,不想看我高興!”
我的手僵在半空。
當年他高燒驚厥,整整三夜,是我抱在懷裏一口一口把藥喂下去的。
那時他喝一口藥,都要攥緊我的手指才肯咽。
如今,他卻信了謝清蘅的話,信我會拿他的命去爭寵。
蕭執快步走入內殿,掃了眼地上的碎瓷片,臉色陰沉:
“令儀,清蘅和隨行的人都說了,是你的人扣著藥不放。”
“你若有怨氣衝著朕來,何必拿孩子的身子撒氣?”
他頓了頓,冷聲道:
“即日起,皇太子的衣食起居先由尚宮局照管,你回鳳儀宮反省,免得再生事端。”
我拿帕子擦淨手背上的血痕,吩咐身後的掌事宮女:
“把昨夜的畫押冊子拿來。”
宮女捧上一卷文書,我將它遞給蕭執。
“這是昨夜太醫署擬定的起居禁忌,還有謝姑娘貼身隨從按手印簽領的急救藥冊。”
我看著蕭執,語調沒有起伏,
“藥在昨夜散席時,便已交到了謝家人手裏,都有人畫押認領。”
謝清蘅的哭聲一頓,麵色微變:
“陛下,許是回獵苑途中忙亂,下人手腳粗笨給弄丟了……”
“是臣女管教不嚴,不怪皇後娘娘。”
蕭執掃了一眼那張按著鮮紅手印的文書,眉心跳了跳。
沉默片刻,他合上冊子:
“既然孩子平安,這事便過去了,不必再查。”
“謝老將軍剛回京,鬧大了損謝家的顏麵。”
我忽然想起三年前,我失去那個孩子的那夜。
蕭執也是這般對我說,謝家軍功赫赫,朝局不穩,暫緩追究。
一緩,就是三年。
原來每一次,都不是我沒有證據,而是每一次,我都注定是要被犧牲退讓的那一個。
“臣妾可以不查。”
我輕聲開口,
“但請陛下不要將延誤救治的罪名,扣在鳳儀宮的宮人頭上。”
蕭執見我沒有像從前那樣追根究底,神色鬆弛下來,隻當我是終於懂了事:
“準了。你先回宮歇著吧。”
說完,他轉身去扶還跪在地上的謝清蘅,低聲安撫。
我行禮退下,走入漸起的暮色裏。
回到鳳儀宮,我將明珩從小到大的起居注,以及六宮這些年的賬本一並理清。
三更天,慈寧宮的嬤嬤悄悄進來,接走了所有冊子。
我坐在燭火前,將太後給的南下文書收進袖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