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大殿裏絲竹悠揚,觥籌交錯。
我端坐鳳椅,依例舉杯酬謝北境有功的將領。
敬完三巡,我放下酒盞,卻沒有依蕭執先前的暗示,去向謝清蘅敬那杯賠罪酒。
蕭執側過身,聲音透著不悅:
“清蘅敬了全場,你身為皇後,連杯酒都容不下?”
“過去的事,你就非要記一輩子?”
我握著微涼的玉杯,沒有作聲。
早年他奪嫡艱難,出席宴飲時怕旁人因出身看輕我,總要在案下握緊我的手,叫我安心。
如今他坐穩了龍椅,第一件顧及的事,卻是怕我讓別的女人難堪。
下首,謝清蘅拿出一把精巧的小弓,逗弄坐在我身側的蕭明珩。
明珩眼睛一亮,連忙從懷裏掏出一對護腕,雙手捧給謝清蘅:
“謝姑姑,這是明珩專門為你備下的回禮。”
那對護腕,是我熬了三個通宵,一針一線照著明珩的手腕尺寸改出來的,裏襯還用溫養的藥草熏過。
蕭執掃了一眼,他認得出我的針腳,卻隻笑著摸了摸明珩的頭:
“珩兒懂事了,知道體恤長輩。”
我把手收回寬袖裏,指腹上昨夜紮破的針眼隱隱作痛。
明珩幼時病弱,我用野草給他編個小環,他都舍不得丟,夜夜抱在懷裏睡。
如今才不過七歲,便已學會拿著我的心血,去討好他的父皇與謝姑姑。
謝清蘅收了護腕,興致愈發高昂:
“陛下,明日是休沐,臣女想帶大皇子去西郊獵苑跑跑馬,開開眼界。”
我出聲提醒:
“明珩近來咳疾反複,太醫今早才叮囑過,肺氣未平,暫緩騎射。”
謝清蘅輕笑一聲:
“皇後娘娘未免太小心了些。”
“男孩子頂天立地,哪能總圍著藥碗長大?在北境,七歲孩童早已能開弓射鹿了。”
蕭執聽罷,當場允準:
“清蘅說得對,皇家男兒不能養得太嬌氣,明日就讓清蘅帶他去。”
說完,他轉頭看我,語氣沉了些:
“你平時管束他太嚴,把孩子的心氣都拘沒了。”
我垂眸應了聲“是”,沒有再爭。
去年上元節,明珩求蕭執帶他出宮看燈,蕭執說宮外眼線混雜,讓孩子哭了一整夜。
如今換作謝清蘅開口,那些天大的規矩,便什麼都不是了。
退席後,我傳了太醫和內務府總管。
我命太醫將明珩的禁忌,騎行時限詳盡寫下,又備足了急救的丸藥,一並交到明日隨行的謝家親隨手裏。
“每一味藥,每一句話,都在冊子上。”
我看著隨行的嬤嬤與隨從,
“畫了押,明日出了差池,誰也擔不起。”
隨從們連忙按手印收下。
翌日黃昏,暴雨將至。
西苑突然亂成一團,明珩麵色青紫,喘息不止地被侍衛抱了回來。
蕭執聞訊疾步趕來。
還不等太醫上前診脈,謝清蘅便跌跌撞撞撲倒在殿前,滿臉是淚:
“陛下,都是臣女的錯……明珩在獵苑犯了喘疾,臣女急著要藥,鳳儀宮的隨從卻推三阻四,遲遲不肯拿出來,才耽誤了救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