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慈寧宮裏彌漫著淡淡的檀香。
太後摩挲著那卷泛黃的絹帛,看了許久,才抬眼看向跪在地上的我。
“令儀,當年哀家許你這個承諾,是怕執兒日後虧待你。”
她後歎了口氣,
“可你如今是中宮皇後,明珩又是你一手帶大的,你當真舍得下他們?”
我喉嚨幹澀,一個字也答不上來。
舍得嗎?
七年冷宮相濡以沫,五年中宮殫精竭慮。
還有明珩牙牙學語喊出的第一聲“母後”。
那些日子,全是我用心熬過來的。
太後見我不答,將懿旨遞還給我:
“你回去再想一夜,若明日你改了主意,哀家權當沒見過這東西。”
我收好懿旨,磕頭退下。
翌日清晨,內務府的總管捧著一本賬冊快步趕來,神色訕訕。
京郊那座籌備了三年的女子醫館,蕭執今早下了口諭,換由謝清蘅出麵主持。
醫館匾額上原本由我親手題寫的“濟安堂”三個字,已被謝清蘅換成了“廣濟堂”。
那座醫館,是我用自己這些年省下來的月例銀子建成的。
當年看我一筆一劃畫圖紙,笑著許諾:
“等醫館建成那日,朕親自陪你去剪彩。”
可今天,內侍傳來的卻是蕭執的原話:
“謝姑娘隨父在北境救治傷患,深知民間疾苦。”
“皇後身份尊貴,不宜頻繁出宮拋頭露麵,此事交給清蘅更為妥當。”
我合上賬冊,指節發白。
我帶上醫館餘下的名冊與賬目,徑直去了禦書房。
禦書房殿門虛掩著,我正要通報,卻聽見裏麵傳來太後的質問聲。
“你既然這般抬舉謝家那丫頭,甚至把皇後的心血都給她博名聲,為何不正正經經下道聖旨,納她入宮?”
屋內安靜了片刻,響起蕭執平靜的聲音。
“母後,清蘅性子疏闊自由,受不得這深宮規矩的拘束,更受不了嬪妃間的勾心鬥角。”
太後又問:
“那令儀呢?她就受得?”
“令儀不同。”
蕭執的聲音沒有半分猶豫,
“她本就是宮女出身,料理六宮井井有條,後宮交給她朕才放心。”
站在殿外的穿堂風裏,我低頭看著自己的掌心。
上麵滿是當年學規矩,抄宮規磨出的老繭。
封後之初,我怕給他丟臉,整夜整夜背禮法。
他看在眼裏,原來隻是覺得,我天生就該幹這些。
更諷刺的是,門旁案幾上放著厚厚一疊北境往來信件與采買單據。
謝清蘅在北境的這三年,所有生活用品全由蕭執暗中送去。
那場所謂的避難,從頭到尾都是帝王庇護。
隻有我,像個笑話一樣,守著那點殘存的情分當寶貝。
我深吸一口氣,推門而入。
蕭執與太後同時噤聲。
我麵色平靜地走上前,將名冊放在案上。
“陛下,這是醫館的名冊與工匠契約,臣妾已整理妥當,今日便全數移交謝姑娘。”
蕭執眼中閃過一絲意外,隨即點頭:
“你通情達理就好。”
我沒有接話,行禮告退。
當晚,我再次踏入慈寧宮。
我沒有下跪,隻是輕聲說:“母後,臣妾想清楚了。”
太後定定看了我許久,終是閉了閉眼。
“好。五日後,哀家會送你出宮。沿途會有親信接應,替你辦妥南下的假身份與安置文書。”
“謝母後成全。”
我深深一拜,“臣妾還有一事相求。”
“此事,請母後瞞著陛下。”
太後沉默良久,緩緩點頭:“哀家答應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