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出宮前一日,天色陰沉。
我叫來許婕妤宮裏的乳母,仔細交代了嬰兒夜啼的照料法子,又叮囑她好生護著孩子,不必急著往各宮抱。
隨後,我將明珩換季的舊疾脈案,忌口冊子,全數封好送去了太醫院。
辦完這些,我去了明珩的寢殿。
還未進門,便聽見裏麵傳來陣陣笑聲。
謝清蘅正拿著一把小木弓,手把手教明珩搭箭。
我環顧殿內,床頭那張為了夜裏喂藥方便挪過來的矮櫃,已經被搬走了。
牆角敞著一口樟木箱,我前些日子熬夜趕出來的那幾身夾棉常服,連同我繡的虎頭香囊,全被雜亂地壓在最底下。
明珩看見我,臉上的笑意淡了下去。
我走到他麵前,平靜開口:
“入夜風涼,咳疾的丸藥記得按時吃。”
明珩皺起眉頭,小臉上滿是不耐:
“謝姑姑說了,跑動起來出了汗,病自然就好了。”
“母後總拿苦藥嚇我,什麼都不準我做,煩死了。”
他揚著下巴,脫口而出:
“往後我不要你管了。”
我看著他稚嫩的眉眼,心底一陣發酸,輕聲問他:
“若往後母後不在你身邊,你當真能照顧好自己?”
明珩毫不猶豫地點頭:
“我有父皇,還有謝姑姑,他們會一直陪著我,根本不需要母後。”
看著他眼底的篤定,我想起當年他發熱抽搐,整夜哭啼。
後來他燒退了,含糊不清地喊了聲“母後”。
那一夜,我躲進偏殿,給那個早夭的孩子上了一炷香。
我對那個沒見過的骨肉說,娘親往後有人作伴了,會把欠他的疼愛全給這個孩子。
那點曾支撐我捱過漫漫長夜的溫熱,在此刻,終於徹底散了個幹淨。
腳步聲由遠及近,蕭執走了進來。
他聽見我方才的話,眉頭微皺:
“珩兒身子剛好,你少拿那些病痛嚇唬他,平白惹得孩子心煩。”
蕭執看了一眼謝清蘅手中的弓,語氣放緩,
“你身子弱,無事便回鳳儀宮歇著,別總在這兒站著。”
我定定地看了蕭執片刻。
那張臉與七年前在冷宮裏護著我的人重疊在一起,最後又緩緩碎裂。
我沒有爭辯,朝他福了福身:
“臣妾告退。”
翌日清晨,晨霧未散。
我將鳳印端正擺在案頭,旁邊是一本分毫不差的六宮交接清冊。
鳳冠朝服高懸在架上,首飾珠寶整齊列於妝台,我一件沒動。
我隻換了一身入宮前的舊粗布衣裳,帶上當年太後賞的一點私銀和南下文書。
慈寧宮裏,我跪下向太後鄭重磕了三個頭。
太後坐在鳳椅上,眼眶泛紅,隻是長歎一聲,揮了揮手。
一輛青油布馬車停在側門,手令上寫著奉太後懿旨,送宮人出城采辦。
侍衛驗看無誤,抬手放行。
此刻的蕭執,大約正陪著謝清蘅用早膳,以為我仍在鳳儀宮裏閉門思過。
我跨過那道高高的朱紅門檻,坐進車廂。
車輪軋過青石板路,發出沉悶的聲響。
高聳的宮牆在晨霧中一點點後退,越變越小。
我閉上眼,靠在車壁上,再也沒有掀開簾子回頭看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