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老大夫被管家引著,大步邁進正廳。
我飄在梁上緊緊盯著他。
是他。
當年我被人從亂葬崗抬回來,隻剩一口氣。
是這位老大夫將我從鬼門關救了過來。
可這些年他卻對我的屍厥症也束手無策。
“沈老爺,打擾了。”老大夫拱手,開門見山,“老朽聽聞,府上用了新方子,根治了大小姐的屍厥症?”
父親客氣地請他落座:“確有此事,是清鳶這丫頭想出的法子。”
老大夫眼睛一亮,轉向蘇清鳶:
“蘇姑娘好本事!老朽行醫四十年,也沒治好這怪病,能否借藥方一觀?。”
蘇清鳶臉色一緊,笑容僵了一瞬。
“老先生言重了。”她垂下眼,“藥方我隨手記在閨房,女兒家的地方,實在不方便此刻取出。改日我謄抄一份,親自送到府上。”
“不急不急,老朽等得。”
“怕是要等些時日,藥方上有幾味藥我還要再斟酌。”
她三言兩語,把話岔開。
老大夫看了她一眼,沒再追問,轉頭聊起我的病情。
“說起來,大小姐這病,老朽當年反複叮囑過沈家。”
他捋著胡須,神情凝重:“她這是驚悸之症,最怕烈性湯藥強行催激。臟腑一旦受損,絕無活命的機會。”
我心口一震。
對,他說過。
當年他把這話,一字一句交代給了父親和兄長。
可他們全忘了。
沈知珩皺了皺眉:“老先生,那都是舊法子了。”
老大夫眉頭越皺越緊,察覺到事情不對勁,開口道:
“既然用了藥,那如今沈小姐人在何處?老朽想親眼看看她。”
屋裏霎時靜了。
父親咳了一聲,沒接話。
裴硯之沉默片刻,終究開了口:“知予用了藥,進入假死狀態,已經葬在城郊亂葬崗。明晚開棺,她就能蘇醒。”
“你說什麼?!”
老大夫猛地站起,手裏的茶盞摔在地上,碎成幾片。
“荒唐!簡直荒唐!”
他氣得胡子發抖:“這哪裏是治病,分明是拿人命去賭!亂葬崗陰寒入骨,她本就臟腑虛弱,埋在那裏一整夜,根本扛不住!”
“老先生,慎言。”蘇清鳶柔聲開口,“這是我翻遍醫書想出的法子,姐姐的身子,我比誰都上心。”
“你上心?”老大夫厲聲道,“你可知這藥烈到什麼地步?”
沈知珩一拍桌子站起來:“夠了!我妹妹的病,輪不到你一個外人指手畫腳!”
“你們沈家求醫多年,沒一個法子見效。如今清鳶想出新辦法,你就來潑冷水!守舊死板,不懂變通!”
老大夫指著他,手都在抖:“你……你們這是要害死她!”
他轉向裴硯之,幾乎是在懇求:“裴公子,你是明白人,你快派人把她挖出來!”
我飄到裴硯之麵前,拚命盯著他。
裴硯之攥緊了拳,眉心擰成了結。
他看了看老大夫,又看了看蘇清鳶。
蘇清鳶紅著眼眶,咬著唇,一副受盡委屈的模樣:“硯之,你是不是也不信我?”
裴硯之心底那點疑慮又被壓了下去,對老大夫道:
“阿鳶思慮周全,應當不會出錯,老先生不必太過憂心。”
老大夫又苦口婆心輪番勸說,可所有人都聽不進去。
最後他長長歎了一口氣,臨走之前鄭重叮囑:
“我攔不住你們,開棺掘墳時我會親自到場!”
門簾一摔,他走了。
廳裏一片死寂。
父親皺眉怒道:“這老頭子,真是越老越糊塗!”
蘇清鳶低頭輕笑,笑意卻沒到眼底。
等眾人散去,她立刻把一個小廝叫到身邊。
“你去我臥房,把今天熬藥剩下的藥渣,還有裝藥的瓷碗,全部拿走。”
“燒幹淨,一點痕跡都不許留。”
小廝點頭:“是,小姐。”
她眼神陰冷,哪還有半點溫柔。
我飄在她身後,渾身發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