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回程的馬車碾過碎石路,吱呀作響。
我飄在車頂,一路跟著他們回了沈府。
前廳裏燈火通明,暖爐燒得正旺。
我卻隻覺得渾身發冷。
父親一進門,就吩咐管家:“去把我書房那隻紫檀木匣取來。”
不多時,管家捧著木匣進來。
父親打開,裏麵躺著一支須根完整的百年人參。
我瞳孔一縮。
那是我母親去世前,親手交給父親的。
父親當時答應過我,等我和硯之成婚那天,就把它當壓箱底的東西給我。
“清鳶,這次多虧了你。”父親把木匣推到蘇清鳶麵前,“這支參,你拿去補身子。”
蘇清鳶掩唇驚訝:“伯父,這太貴重了,清鳶受不起……”
“受得起。”父親擺擺手,“你為知予的病費了這麼多心血,這是你該得的。”
我死死盯著那支參,指尖都在抖。
那是我娘留給我的。
沈知珩也站起身,從隨從手裏接過一隻錦盒。
他打開盒蓋,一套赤玉頭麵在燈下泛著溫潤的光。
“這套頭麵,本來是給知予備的嫁妝。”他笑了笑,隨手遞到蘇清鳶手裏,“她那個性子,戴了也是糟蹋。你戴著好看,就當哥哥謝你的。”
我腦子裏嗡的一聲。
我想起去年冬天,我拉著他的袖子,仰頭央求:
“哥,我大婚那日,想戴這套赤玉頭麵。”
他當時揉著我的頭,笑著說:“好,都給你留著。”
原來,都是哄我的。
蘇清鳶捧著錦盒,眼眶微紅,聲音軟得發膩:
“知珩哥,你待我這樣好,清鳶真不知該怎麼報答。”
繼母在一旁笑得合不攏嘴:“一家人,說什麼報答。”
滿屋子的人,笑成一團。
沒有人記得,棺材裏躺著的那個,才是他們的親人。
我飄在半空,忽然笑了一聲。
笑著笑著,眼淚就掉了下來。
夜深了,眾人陸續散去。
前廳裏,隻剩裴硯之和蘇清鳶。
我悄悄跟了過去。
蘇清鳶靠在窗邊,輕聲問:“硯之哥哥,你方才在墳前說的話,是真的嗎?”
裴硯之沉默了片刻。
“真的。”
他的聲音低沉,卻一字一句,清清楚楚。
“若不是知予的屍厥症反複發作,身子經不起刺激,我早就同她退婚了。”
“等這次她病好了,我就去提退婚,然後明媒正娶,迎你過門。”
我整個人僵在原地。
難怪這兩年,他來看我的次數越來越少。
難怪他送來的禮物,一次比一次敷衍。
我還替他找借口,說他公務繁忙,說他是為了前程奔波。
原來,他早就跟蘇清鳶勾搭在一起了。
而我,才是那個擋在他們中間的累贅。
蘇清鳶眼底掠過一抹得意,順勢靠進他懷裏,聲音又柔又輕:
“我不怕等,隻要能陪著你,多久我都願意。”
裴硯之抬手撫上她的發,語氣是我從未聽過的溫柔:
“再忍幾日,很快了。”
我站在他們麵前,看著這一幕,隻覺得荒唐。
我冷笑出聲:“裴硯之,你們不用等了。”
“我現在,已經死了。”
可我的話,沒人聽見。
窗外的風吹得燭火搖晃,我的聲音散在空氣裏,什麼都沒留下。
蘇清鳶仰著頭,眼底滿是勢在必得:
“硯之哥哥,有你這句話,我什麼都不怕了。”
兩人相擁而立,溫存的話還在繼續。
就在這時,門外忽然傳來急促的腳步聲。
管家匆匆跑進來,在門口頓住,躬身稟報:
“老爺,門外來了位老先生,說是當年救過大小姐的老大夫,聽聞大小姐今日用了新方子,特意登門求見!”
裴硯之身形一僵。
蘇清鳶臉上的笑,瞬間凝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