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一夜轉瞬而過，距離約定開棺，還剩兩個時辰。

沈府管家奉命，帶著一眾家丁提前趕往亂葬崗。

清理周邊雜草亂石，做好掘棺的準備。

“手腳麻利些！墳地四周的荒草清幹淨，別讓老爺們沾了晦氣。”

他一路走，一路吆喝，腰杆挺得筆直。

出城不遠，正撞上個背著書箱的瘦書生，蹲在路邊記東西。

“李書吏？這麼巧！”

書生抬頭拱手：“衙門派我來郊外采風，記些奇聞。管家這是……”

管家嘴一咧，得意壓都壓不住。

“我家大小姐那屍厥症，你聽過吧？十幾年的頑疾！”

“如今被蘇小姐一副藥治了，人埋下去一整日一夜，今夜開棺，活蹦亂跳地出來！”

書吏的筆停在半空：“埋……埋了一日一夜？”

“活人下葬，死人還陽，你見過沒有？”

管家拍著胸脯：“今夜戌時你來看，保你開眼！”

書吏轉身就進了城，腳步快得幾乎在跑。

不到半個時辰，消息就炸了。

茶館、街口、世家公子的酒席，全在說這一件事。

“聽說了嗎？沈家那位小姐，要死而複生！”

“蘇姑娘真是神仙下凡。”

黃昏，亂葬崗。

荒草清得幹淨，四周插滿火把，照得那片墳地亮如白晝。

來看熱鬧的百姓，趕來的鄉紳，牽馬帶仆的各家子弟，擠得滿滿當當。

“蘇姑娘真是菩薩心腸。”

“這等起死回生的手段，宮裏太醫都比不上。”

戌時前後，幾輛馬車疾馳而來。

父親一下車，臉就沉了：“怎麼來了這許多閑人？”

管家低下頭：“老爺，是李書吏傳出去的，攔不住……”

沈知珩在一旁寬慰道：“父親不必多慮，清鳶本事擺在這，正好讓滿城人都見識見識她的能耐。”

繼母也跟著喜笑顏開：“是啊，我們家清鳶有這般過人本事，這回可要名揚全城了。”

可他們沒有注意到蘇清鳶指尖卻死死絞著衣袖，臉上強撐著笑意。

周遭人聲喧鬧，誰都沒有留意到她的異樣。

就在這時，一輛舊馬車停下，老大夫提著藥箱，從人縫裏擠進來。

“老夫說過，開棺必到。”

父親臉色不豫：“老先生，何必……”

“人命關天。”老大夫隻回了四個字。

沈知珩不耐煩地揮手：“挖！天都黑了，還等什麼！”

家丁們揮起鐵鍬。

土一層層刨開。

棺蓋上的釘頭，露了出來。

“娘咧……”一個家丁低聲叫，手停在半空。

“怎麼了？”沈知珩探頭。

“棺、棺板上有血道子……”

撬棍一根根撬起棺釘。

人群慢慢靜下來。

“開！”

棺蓋被兩人一起抬起，推了開去。

火光湧進棺中。

我低頭，看著躺在裏麵的自己。

臉青白，唇烏紫，十指蜷著，指甲全斷了，翻出黑紅的肉。

棺蓋內側，從上到下，全是密密麻麻的抓痕。

最上麵那幾道，木料都被摳穿了。

“啊——”

不知是誰先叫出聲。

父親往前邁了一步，腳下一軟，被管家死死扶住。

蘇清鳶臉上的笑，一點一點褪幹淨。

“怎麼會……”

沈知珩踉蹌後退，喃喃道：“我明明聽見過，裏麵沒動靜了……”

裴硯之衝到棺邊，手伸下去，又停在半空。

他還是把手落在了我鼻下。

一秒。

兩秒。

他猛地縮回來，像被燙著。

“怎麼樣？”蘇清鳶聲音發緊。

裴硯之的臉，白得沒有一點血色。

“沒氣了。”

“不會的！”蘇清鳶聲音陡然拔高，“這是假死！書上寫得明明白白！”

“書上寫的是假死，她這是真死！”

老大夫一把推開他，擠到棺前，手指搭上我的腕，又翻開我的眼皮。

他站起身，火把的光照在滿臉皺紋上。

他抬起頭，對著滿場的人，一字一句：

“人已經死了！死了整整一日一夜，救不回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