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上元將近,我整理藥箱,在最底下翻出一張字條。
紙角已經磨軟,上麵是李玄度的字——
【待春來病好,陪你看遍京城花燈。】
去年這時候,他咳得整夜不能睡。
我守著藥爐,聽見外頭的爆竹聲,隨口說了一句,京城的燈一定很好看。
他靠在枕上,握了握我的手。
“等我好了,陪你去。”
那時他的病情已經很不好了,太醫都勸提前準備著。
我想讓他有活著的念想,第一次使了女兒家的性子,說他口說無憑,要立字據。
他笑著應允,寫下了這張字條塞進我手心。
我捏著那張薄薄的紙,自知不該再有任何妄念。
正欲抬手將它扔進炭盆,門簾微動,李玄度走了進來。
他拿起來看了一眼,神色微動,再看向我時,冷硬了幾日的眉眼難得柔和:
“明日上元燈會,街上定然熱鬧,你在府裏悶了三年,是該出去走走了。”
我整理的動作一頓,抬起頭看他。
四目相對的瞬間,我心底竟荒謬地生出一絲極淡的期盼。
以為他是在這分別前夕,願意履約陪我最後一次。
我唇角微動,還未及答話,他便轉頭對外喚了一聲:“無傷。”
楚無傷應聲而入,安靜地立在一旁。
李玄度看著他,一一交代:
“明日上元,朱雀街西側人少清靜,你帶她從那邊走。”
“望月樓二樓雅間視野最好,我已命人定下,你明日好生護著她,莫讓人衝撞了。”
末了轉過頭,極其自然地補了一句:
“明日若芙要去赴安平長公主的賞燈宴,我需得陪她同去,便讓無傷代我陪你。”
我垂下眼睫,掩去眼底最後一絲自嘲:
“不勞楚公子了,我自己去。”
李玄度眉心微擰:“綺羅,別因為同我置氣,連自己也委屈。”
“不會。”我收好字條,“我會去看的。”
第二日入夜,我同楚無傷從王府側門出了街。
街上比我想的熱鬧,沿路懸著各色花燈,賣糖人的小攤前圍滿了孩子。
楚無傷替我買了碗熱圓子,我捧在手裏,吃到一半,下意識問:
“什麼時辰了?”
他抬頭看了看:“還早,要回去?”
我怔了一下。
往常這個時候,李玄度該喝藥了。
三年來,我出門總記著時辰,稍晚一些,便坐立難安。
此刻聽見楚無傷問,才想起來,今夜並沒有誰等著我回去。
我低頭吃掉最後一顆圓子。
“不回,再逛逛。”
楚無傷接過空碗,遞還給攤主。
“好。”
他沒問我方才為何著急,隻在走進人群時,側身替我擋了一下迎麵跑來的孩子。
街上燈火漸盛。
路過一處走馬燈,我停下來看了許久。
燈罩裏畫著幾個騎馬的小人,隨著燭火轉動,追來趕去。
“怎麼轉得這樣快?”
我低聲自語,楚無傷卻聽見了。
他俯身看了一眼:“裏麵有葉輪,熱氣往上走,便推著它轉。”
我偏頭看他:“你也會做?”
“小時候拆過一盞。”
“後來呢?”
楚無傷啞然:“沒裝回去。”
我沒忍住,笑出了聲。
他看著我,也彎了彎唇,待我看夠了,才陪我繼續往前走。
河邊有個賣絹花的小攤。
我被一枝紅花引住目光,伸手拿起來。
花瓣層層疊疊,邊緣綴著細小的金線,在燈下輕輕一晃,便有碎光閃過。
攤主笑著招呼:“娘子膚色白,戴這枝最好看。”
我對著攤上那麵小銅鏡比了比。
嫁進王府後,我慣常戴素淨的首飾。
李玄度病著,我總覺得打扮得鮮亮,顯得不夠穩重,久而久之,連自己喜歡什麼也不大記得了。
“確實好看。”我笑了笑,將花放回去。
還沒轉身,身旁的人已經付了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