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次日,我按約去書房,李玄度不在。
小廝替我倒茶,低著頭道:“寧姑娘臨時要出府,世子陪她去了,說回來便見您。”
我問:“可說了何時回來?”
“奴才不知。”
我將文書放在膝上:“那我等一等。”
這一等,便是半日。
茶水涼了又換,我沒再喝,隻看著廊下那一小片日光,慢慢移到台階外。
直到日暮西斜,院外才傳來車馬聲。
我走到廊下,隔著一道垂花門,看見李玄度先行下了馬車,隨後轉過身。
極其小心地扶著一個身穿湘妃色百褶裙的女子走了下來。
寧若芙生的極美,眉眼間帶著一股嬌弱的貴氣。
她腳下稍一停頓,他便俯身看去,吩咐人取軟墊,鋪在腳凳上。
“早說過這條路不平,為何還走這裏?”他看向車夫,眉眼間帶著責備。
寧若芙輕輕拉了拉他的衣袖。
“是我想抄近路,不怪他。”
李玄度回頭看她,聲音低下來:“你才回來,身子還沒緩過來,何必趕這點路。”
他一直送她進了院門,才鬆開手。
我坐在廊下,忽然記起幾日前,他高熱不退,太醫束手無策。
聽聞城外寒山寺的平安符極靈,我便冒著傾盆大雨一步一叩首地求了回來。
回府時我渾身濕透,當夜便發起高熱,燒得人事不省。
他醒來後,也隻是隔著屏風,叮囑了一句:“往後不必如此。”
我聽見他的聲音,便撐著坐起來,說不礙事。
後來病好了,還同丫鬟說,他是心疼我,才不許我再去。
直到今日親眼所見,我才知道,原來他真正心疼一個人時,是連一步路的委屈都不肯讓她受的。
“夫人,世子回來了。”
小廝的聲音讓我回神。
我將膝上的文書捧穩,起身進屋。
李玄度坐在案後,接過清單。
“等多久了?”
“半日。”
聽見我的回答,他的手頓了一下:“若芙有事,耽擱了。”
我點頭,沒有再問。
遞筆時,他看見我手背上的舊傷,目光停了停。
“這傷還在?”
我用衣袖蓋住:“燙得深,留了疤。”
那是他病重抗拒湯藥時,揮手打翻藥罐燙傷的。
大夫替我挑破水泡時,我咬著帕子沒出聲。
晚上喂藥,我將手藏在袖裏,盼他能問一句。
可他喝完便睡了,我連準備好的那句“不疼”,都沒能說出口。
如今,他終於提起,卻成了可以估價買賣的舊賬。
“這三年確實辛苦你了,西市那間成衣鋪子,我再添給你作補償。”
我拿過一張空紙:“多謝,隻是贈與也請寫明,交割以後,不能再收回。”
李玄度抬眼,神色冷了些:
“我既給了你,難道還會反悔?”
恰在此時,寧若芙的婢女來了。
“世子,姑娘方才在庫房瞧見這支白玉蘭花簪,甚是歡喜,遣奴婢來問問,這舊物可否留給她?”
李玄度連看都未看那錦盒一眼,便頷首道:“既是她喜歡,拿去便是。”
我偏頭看去,認出了那支簪子。
那是去年我生辰,他難得清醒了一整日,靠在床頭親手畫了圖樣。
他說我素日戴的銀簪太寒素,等他好了,親自去玉器坊替我挑一塊上好的羊脂玉打一支。
那圖樣我當成寶貝,在枕頭底下壓了整整一年。
我輕聲開口:“世子,這支簪子,你曾許過我的。”
李玄度微怔,顯然這才想起那樁舊約:
“若芙難得喜歡,左右不過是一支簪子,我往後讓人再替你尋一支更好的就是。”
我將目光從錦盒上收回來,指了指桌上的文書:
“那便勞煩世子,將方才說的那間成衣鋪子,直接折成等值的現銀給我吧。”
“鋪子交接繁瑣,現銀更方便我搬家。”
李玄度看著我,終於露出不悅。
“綺羅,你不必事事都算得這樣清楚。”
我等他簽完名字,才取回文書。
墨還沒幹,我捏著紙角,輕聲道:
“不算清楚,我怕往後又記錯了,以為哪一樣真是我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