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李玄度看了我一會兒,像是終於想通了關竅:
“綺羅,不必故意說這些話刺我,我知道你心裏不好受。”
“你既不願,那便將財產與婚事分開交割。”
在他眼裏,我的斤斤計較、冷言冷語,不過是深閨婦人被棄後的賭氣。
我鬆開攥著平安符的手,掌心留下幾道紅印。
“那便請世子盡早簽字。”
“好。”他答得很快。
我點點頭,又問何時搬走合適。
李玄度卻將筆擱下了。
“此事不急,你在府裏住慣了,等心裏緩過來再議。”
我沒再應聲。
翌日一早,我便將他許諾的補償一一列了清單,送去書房。
書房的門虛掩著,我剛抬起手,便聽見裏頭傳來李玄度的聲音。
“她自小在主母手底下討生活,慣會察言觀色。”
“嘴上越是裝作不在乎,心裏便越是難過。”
我舉在半空的手慢慢垂了下來。
原來他都知道。
新婚那年,我回娘家,主母嫌節禮不夠厚重。
“王府難道還缺這點東西?還是你做了世子妃,便不認娘家了?”
我生母站在一旁,連替我說話都不敢。
回府後,李玄度問我為何回來得晚。
我怕他擔憂,也怕他嫌我娘家麻煩,笑著說:“母親舍不得,多留了一會兒。”
那晚我替他暖著冰涼的手,幾次想說。
他閉眼歇著,我便將話咽下去。
我一直以為,他病著,沒看出我的勉強。
屋裏,楚無傷問:“所以昨夜那些話,你都沒當真?”
“她問錢,是怕我看出她舍不得。”李玄度語氣平淡。
“她若是同你使小性子,或是冷著臉不理人,你無需同她計較。”
“去錦記買一包桂花糖蒸栗粉糕,軟語哄上一哄,她便什麼脾氣都沒了。”
楚無傷的聲音再次傳來:
“兄長既知嫂嫂秉性,又知她情深,何不讓她自己選?”
李玄度沉默了很久,才聽見他輕歎一聲:
“正因為她舍不得,才不能由著她。”
我閉了閉眼,將眼底湧上來的潮意生生逼了回去。
沒有敲門,我轉身將賬冊交給階下的隨從,交代了幾句,便徑直回了院子。
入夜後,我未再去前院。
往常這個時辰,我總要親自盯著小廚房煎好安神湯送過去。
亥時初刻,院門卻被人推開。
李玄度披著一件墨色大氅走了進來,很自然地掃視了一圈桌麵:
“今日怎麼沒送安神湯?”
話一出口,他像是意識到什麼,補了一句:
“我隻是喝慣了你煮的,並非離不開。”
我放下手中的筆,起身走到一旁的小泥爐邊,揭開瓦罐,替他盛了一碗。
湯一直溫著,是我交代丫鬟備下的,隻是沒讓人送。
李玄度沒有馬上喝,目光停在我臉上。
“還在想昨夜的事?”
我收拾著湯盅,沒有應聲。
他放緩了語氣:“這些年你的好,我都記得,正因如此,才不願你往後孤苦。”
我停下手裏的活,抬起頭看他。
那張臉生得當真極好,劍眉星目,病好之後更是光風霽月。
曾經有多少次,我守在床頭看著這張臉,滿心滿眼都是僥幸,覺得隻要他活著,哪怕日日對著藥爐,我這一生也是甘願的。
話在唇邊翻滾了一圈,差一點就要問出那句“既然記得,為什麼不要我”。
可白日那句“她舍不得”,猶在耳邊。
我將湯匙擺正,問他:“文書何時能簽?”
李玄度看著我,眉間剛鬆開的褶皺又深了些:“明日。”
“好,我明日過去。”
我送他到門口,回來整理書案,才發現平安符不在了。
方才謄賬,我怕紅線沾墨,隨手夾在清單中。
我臉色微變,當即提裙追了出去。
走到書房廊下,正聽見小廝稟報,說我白日來過。
李玄度接過披風,淡聲吩咐:
“她若再來,便說我有事,改日再說。”
“別讓若芙碰見,平白多想。”
夜風吹得廊燈輕晃。
我攏住空蕩蕩的袖口,轉身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