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那人走後,我抱著阿滿,一直坐到天黑。
周嬸端來熱水,我接過帕子。
“我給她擦。”
阿滿愛幹淨,衣裳沾一點泥,都要拉著我洗。
我擦好她的臉,拿出沒做完的新衣。
袖口還差幾針。
穿了幾回,線才穿進針眼。
“知秋,歇歇吧。”
“快好了。”
針紮進手指,血沾上衣料。
我慌忙擦,卻越擦越臟。
“又弄臟了。”
我攥著那件衣裳,終於哭出聲。
“她那麼聽話,怎麼就沒了?”
周嬸抱著我,沒有答。
我托婆子再去梁府。
這回是報喪。
哪怕隻來抱一抱,我也要梁懷瑾看看自己的女兒。
來的人卻是婆母。
她進門,看見床上的孩子,腳步頓住。
隨後先關了門。
“還有誰知道?”
我抬頭。
“有沒有讓人去找懷瑾?”
“他是孩子的爹。”
婆母拉住我。
“婚期就在眼前,傳過去,杜家怎麼想?”
我看了她很久。
阿滿就在眼前。
她先想的,卻是杜家。
“娘,她沒了。”
“我看見了。”
婆母眼圈發紅,聲音卻壓得更低。
“先別驚動懷瑾。等喜事辦完,再說孩子的事。”
我抽回手。
“她等不起了。”
“人都沒了,你鬧得他娶不成親,阿滿就能回來?”
我一下沒了聲音。
她見我不說話,又來勸。
“你還年輕,往後日子長。別把最後一點情分也折騰沒了。”
原來女兒的死,在她眼裏,也是我不該鬧的一件事。
婆母留下銀子,叮囑婆子不準再往梁府送消息。
臨走,又讓我們關好門。
“喜事在即,別叫人傳出不吉利的話。”
我讓婆子把錢追出去還了。
我女兒不是不吉利的東西。
他們怕,我不怕。
我守著她,也送她。
周嬸請人幫忙,憑大夫留下的證明,替阿滿辦了後事。
換衣裳時,我握著她的手。
冷得怎麼也暖不回來。
安葬那日,沒有梁家人來。
我想把練字紙放進她衣襟,臨了又舍不得。
那是她一筆一畫寫的。
我已經沒有女兒。
總要留一點東西。
回到別院,我擺好小小的靈位。
周嬸扶我坐下,我望著阿滿的名字,終於開口。
“嬸子,我想走。”
她沒有問我還等不等梁懷瑾。
“我在北邊鎮上有個妹妹。先去她那裏,旁的慢慢打算。”
我點頭。
“別告訴別人。”
“我知道。”
傍晚,梁府又送來一盒糕點。
管事站在院中,沒有進屋。
“老爺說,夫人這幾日不再遞信,想來是明白他的難處。等迎親之後,便來陪您和小姐住兩日。”
我隔著門,望著靈位。
送來的竟是我從前愛吃的。
他還記得。
也終於肯抽出兩日了。
可阿滿等不到。
管事又問:“小姐想要什麼?”
我沒有回答。
他以為我還在置氣,放下東西走了。
我將糕點擺到阿滿麵前。
然後拿出一塊軟布,試著裹住靈位。
周嬸收好我的證件和少許銀錢,約定婚禮那日來接。
梁家忙著辦喜事,婆子也要回去幫忙。
不會有人看著我們。
窗外,有人在量院門。
說新夫人過門後,要給這裏換塊門匾。
他們連門匾都想好了。
卻沒想過,我不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