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梁懷瑾迎親那日,我起得很早。
醒來,先摸了摸身邊。
空的。
這幾日,總是這樣。
手伸出去,才記起阿滿已經不在了。
床邊還放著她的小鞋。
底磨破了一處,我原想等她好了再補。
如今用不上,還是拿起來,一針針縫好。
從前做針線,總怕天亮得太慢。
多做幾針,就能給她添些吃食。
今日縫完,我卻不知道該做什麼了。
周嬸來敲門。
“車備好了。”
我將鞋收進包袱。
她看見糕點,問要不要帶。
“不帶。”
我抱起阿滿的靈位,裹進軟布。
怕磕著,又多包一層。
周嬸伸手,我搖頭。
“她輕,我抱得動。”
從前阿滿走累了,也要我抱。
她趴在肩頭,說等長大便換她背娘。
她沒能長大。我也等不到了。
院裏的婆子昨日就走了。
婆母說,梁家辦喜事,不能讓人知道別院在治喪,往後幾日不必過來。
送菜的人也被支開。
她想把孩子的死瞞過去。
恰好,也替我空出了離開的路。
我收好衣物、父親留下的剪刀,還有阿滿的練字紙。
沒拿梁家的東西。
那張和離書仍壓在桌上,是搬來時從包袱裏取出的。
我拿起,翻到背麵。
空空的。
阿滿的名字,他到底沒有寫。
我將紙放回去,沒有簽,也沒有留信。
該說的,說過。
該求的,也求過。
他不肯聽時,我盼著他聽。
如今不盼了。
周嬸把箱籠關好,屋裏依舊像有人住著。
婆子回來,或許還會以為,我帶孩子出門求醫去了。
走到門口,我看見那張小凳。
阿滿總坐在上麵等父親。
我怕她吹風,她便挪到門裏,說自己不出去,隻坐一小會兒。
“爹來了,我第一個看見。”
我摸了摸凳上的劃痕。
拿起來,又放下。
周嬸沒有催。
最後,是我自己站起來。
“走吧。”
去北邊的路,要穿城而過。
街上正熱鬧,迎親的車馬堵住路口,沿街撒著喜錢。
周嬸將車停在巷子裏。
我隔著簾子,聽見外頭道喜。
“梁大人好福氣。”
“有杜家扶持,往後更不得了。”
鞭炮響起。
我下意識伸手,想替阿滿捂住耳朵。
手落下,碰到的是裹著靈位的布。
她從前最怕響。
一聽見炮仗,便往我懷裏鑽。
如今,我想護著,也沒有用了。
車外忽然有人喊:“梁大人!”
馬蹄聲很近。
我背脊一僵,抱住包袱,沒有動。
周嬸壓好簾角,安靜等著。
從前聽見父親的聲音,阿滿總要往外撲。
今日,再沒有人喊他了。
車馬漸漸遠去,巷口重新讓出路。
周嬸趕車,穿過長街,駛向北門。
我沒有掀簾。
直到車輪壓上城外的土路,她才輕聲告訴我:
“出來了。”
我鬆開手,掌心已經掐出了印子。
“疼不疼?”
我搖頭。
過了一會兒,又點頭。
周嬸遞來帕子。
“哭吧。這裏沒人聽見。”
我卻一滴淚也落不下來。
隻低下頭,隔著軟布貼住女兒的靈位。
“娘帶你走了。”
梁懷瑾還在成親。
婆母還在替他瞞著死訊。
他們都以為,我會守著別院,等那場喜事結束,等他終於想起妻女。
除了周嬸,沒人知道我已經離開。
這一次,不是他忙完了,我們就還在。